谈姜夔，另一首不可能绕开的词是《踏莎行·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首先和这首词相关的有两个fun fact。

其一是踏莎行写作于公元1187年的元日，时年白石三十出头，与此相对的，《鹧鸪天·元夕有所梦》作于整整十年后，是公元1197年的元宵。夏承焘的《姜白石词编年笺校》里对姜夔的生平做了较为细节的考证，其中诗人二十岁以前的行迹皆可考，唯独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这十年，即公元1176至1187年间不甚清晰。所以我们其实是不知道姜夔是在何时开始这段合肥恋情的，只能大致推算这段爱情发生在姜夔生命中最好的十年间。我们也不知道它以什么方式而终，一如我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有着什么样的身世，为什么这段感情无疾而终，终是生离还是死别。以上种种，一概不知。但以十年为隔，我们却似乎得以瞥见造化与人怎样变幻。

其二是王国维对姜夔的评价很低。《人间词话》定稿自第三十八话始，至第四十六话终，王国维对姜夔的diss有：“格调虽高，但无一语道着。”、“虽格韵高绝，然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有格而无情”、“虽似蝉蜕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不失为狷”。叽里呱啦一大段查重率蛮高的，未知此人在鬼叫什么（礼貌微笑.jpg)，但众所周知，真实评价一般接在转折后面，总结一下大约就是：无法不承认的是格调，反复否定的是格局。他对白石最有意思的地方，正是他一边把姜夔排除在“第一流”之外，一边又无法绕开他。所谓“隔”、“有格而无情”，是在说白石的词太冷太精致，唯情感不真。然而耐人寻味的是，《人间词话》删稿部分的第一话也是写白石，他写的是：“⽩⽯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语”。这二语正是踏莎行的最后两句诗——“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而这两句作为提姜夔就绕不开的名句，实际上非常“姜夔”。

那不就是：我不同意你进第一流，但我会反复谈你、反复挑你，然后被你最像你自己的句子打动。要我说黑粉做到这样已经不能说不算爱了，这老头也是嘴硬得很呢。

以上这段实属戏言，敬请网友就当没读过（又礼貌微笑.jpg)。

踏莎行的标题写的是“感梦而作”，但全词塞满了梦的细节，以及它真正在做的事是让人在梦里和现实之间反复出入，却始终无法落地。词以“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开篇，写的是梦里爱人的触感，“分明又向华胥见”将人猛地拉回现实，丢出了客观的判断——这是梦，分明又是梦，我当然知道这是梦。“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一句嵌入了梦中爱人的口吻，诗人借爱人之口自责。“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爱在“书辞”与“针线”这般的信物里忽而又变得具体变得可以被真实地感知了。接着叙事又一次在“离魂暗逐郎行远”中化成一团缥缈。是你缝在信物上一缕魂魄陪伴在我身侧才令我有此梦的吗？那你该是走过了多远的路途呀。淮南的皓月就这样冷冷地挂在无际的夜空上，千山沉默，你的离开招致我的梦醒，此刻冥冥归程与无边孤寂，又有什么会代我看顾你呢？整首词每一次切换都在加深一种无法抵达的感觉，直到“管”这个字突兀地出现。这个字口语化，却是全词最重的一个字。有过一些古典诗歌阅读量的人很容易想到此处可供备选的字，譬如说可以是无人怜也可以是无人知，但为什么姜夔一定要用“管”这个字？私以为，怜是同情知是冷酷的事实，而“管”代表着人有落地于生活的归处，无人管则是“她因为我而来，又因我而去，而我在梦里不能把她留下，在梦外更无法送她一程”这样一种悲。梦中爱人、醒后诗人、爱人口吻、信物触感、离魂远行，最后落到“无人管”。相思在这首踏莎行里是一种无人照看的宇宙秩序，在这个秩序之下，月冷山冷魂也冷，人要归去却没有归处。

可笑的是，十年之前梦是清晰的，诗人可以在梦和现实中随意来回，词也可以在梦里停留。十年之后梦已然模糊了，词反而回避梦的内容，或许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描绘的了，梦本身即是我们的爱情的溃败。十年为间，这两首词隔着时间照见了彼此。

姜夔生于市井，一生漂泊从未入仕。他寄人篱下，辗转于不同的接济里讨生活。我们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段在词里被反复提及、看起来如此美好的爱情会无疾而终，但以一种现实的眼光去看，或许正落在元稹诗中所写的那句“贫贱夫妻百事哀”上。现实的困境给了姜夔现实的视角，我想这是王国维为什么无法在他的诗里体味到“不隔”的情感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姜夔的情感很现代。

南宋山河破碎姜夔也写过伤时之作，《扬州慢》里“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是悲的，但他没有殉任何东西。王国维生于1877年，经历了甲午战争、戊戌变法失败、庚子国变、清朝灭亡。他效忠的那个秩序同样在他有生之年彻底崩塌了。1927年北伐军逼近北京，他投昆明湖，留下遗书写的是“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所以王国维说北宋风流渡江遂绝——倘若网友能允许我这样僭越且武断地说一句——这个判断或许背后是他自己的世界观，某个他认定有价值的世界结束了，他无法接受在那个世界结束之后继续活着继续回避，他也不认为一个足够真的人会不选择殉道。

而在我看来姜夔其实没有回避什么。他的漂泊与贫困、他对战乱后扬州的书写，足以说明他是真切地活在那个破碎的时代里的。只是他处理那个时代的方式是观察而不是殉道。王国维无法原谅这种活法，也许是因为如果姜夔那种活着也是一种有尊严的方式，那他自己的选择就不是唯一的答案了。

王国维在删稿里留下的这句判词我想理解为他故国之臣之外的一点私心，至少可以说明他们在一件事上是可以隔着时空握手的，那就是世界对人的遭遇是漠然的，人在宇宙里是孤独的，这份孤独不会因为爱、思念或是朝向故国固执的理想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