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看了一下《陈鲁豫慢谈》里,鲁豫邀请易立竞作为嘉宾的那一期。
我虽然对这两位女主持人谈不上是绝对意义上的支持者,但她们确实是我很小时候就已经存在于电视与纸媒时代里的女性媒体工作者。更难得的是,她们并没有被自己曾经的黄金年代困住,而是从最古老的媒体形式一路过渡到现在最流行的视频播客。
这件事其实挺不容易的。
因为鲁豫老师最早是记者、主持人出身,易立竞老师是文字采访工作者出身。她们本质上都经历过媒体行业最剧烈的变化。纸媒衰落,电视式微,长采访被短视频切碎,严肃表达被娱乐化解构,主持人的专业动作也越来越容易被截取成一个片段,然后放进舆论场里任人审判。但她们还在,勇敢的面对了每一次时代潮汐涌来。
而我接触了足够多人以后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真正厉害的地方,未必是年轻时多么锋利、多么有名、多么掌握时代红利,而是当时代变了以后,她能不能承认一件很残酷的事。这对中年人而言当然是更难做到的,要不然就不会有大多数人总喜欢停留在谈论“我们当年”如何如何了。
为什么老登精神让人讨厌?就是因为这些人沉迷于上个时代的经验之谈和成功学,却跟不上新节奏,也不肯真的拉下面子去学。
因为要承认原来我当年最擅长的工作方式也会被淘汰。这句话其实很难承认。它不是单纯承认一个技能不够用了,而是在承认自己过去赖以生存的自尊、秩序感、权威感,全都需要重新校准。很多人并不是没有能力学习新东西,而是不愿意忍受重新变成新手的羞耻感。年轻时被人追捧过,中年后就很难再接受自己需要重新适应平台、重新理解观众、重新学习镜头语言、重新判断流量逻辑。
所以我会看这一期,不只是因为她们聊采访,而是我想看两个经历过旧媒体黄金年代的女性,如何面对自己所在行业的塌方与重建。
再加上鲁豫老师的视频播客做得非常成功,又再次验证了好的内容就是可以实现不错的商业化,所以我更想听听她的见解。
她们的对谈里,有一个点让我印象很深。
鲁豫老师坦白说,自己有点害怕遇到正处于争议时期的公众人物。因为这种嘉宾本身就处于高度防御状态,你只是问一个普通问题,对方都可能立刻敏感、反击、攻击你。她也大概举了个例子,就是采访离婚期间的女星结果被对方当面羞辱怼回去的内心阴影。
我看到这顿了一下,才发现这是我作为观众很难发现的。我们作为观众,可能只会留意到明星这个保护自己的举动非常帅气,却会忽略新闻工作者只是没粉丝的普通工作人员而已,但人家也只是在为了自己的饭碗才出现而已。
但易立竞老师好像就没那么害怕。
她面对嘉宾的攻击、抵触、反问,反而会继续往下追。她并不急着证明自己没有恶意,也不急着把场面变得好看,而是会继续顺着对方的反应去问。
“你为什么会这么理解?”
“你刚才这个反应背后是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这个问题是在攻击你?”
这就是她作为采访者很强的地方。她不是把冲突当成失败,而是把冲突当成信息入口。当然,这些问题也屡屡把她送到被大众嘲讽辱骂的断头台。
只是在我稍微了解一下顶级的采访工作者自谈以后,才发现一个嘉宾真正有信息量的地方并不在他准备好的回答里,而在他突然失控、突然防御、突然攻击、突然沉默的那一秒里。因为准备好的回答往往是公关语言,是被修饰过的自我叙事。反而是那些不体面的反应,才会暴露出一个人的真实恐惧、真实软肋和真实立场。
这也是为什么采访这件事很容易被大众误解?
大众会觉得,主持人问一个看起来很简单、很冒犯、甚至有点明知故问的问题,是不是她本人很蠢,是不是她没有做功课,是不是她故意刁难嘉宾。
很多时候,主持人当然知道答案。她问出来,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需要让嘉宾亲口说出来,也需要让观众看见对方如何面对这个问题。问题的价值不在于提问者显得多聪明,而在于它能不能撬开被采访者的表达。这就是专业性和大众理解之间的巨大落差。
我对此感受到的也是很多职业的专业动作,在外行眼里都是不体面的。
比如销售要重复确认需求,要在第一次被大客户拒绝以后还是要反复跟进。但外人只会觉得谄媚,会觉得人家明明拒绝你了你还要缠着人家。猎头要不断试探候选人的底线,外人觉得功利。心理咨询师要追问伤口,外人觉得冷血。主持人要明知故问,外人觉得装傻。
但一个职业如果真的要产出结果,就不可能永远保持漂亮、优雅、无害。专业并不是永远正确地坐在那里,而是你愿意为了拿到真实信息,承受被误解、被讨厌、被截图、被审判的风险。
易立竞老师说,她的提问被断章取义时,她还是会去看评论。因为作为专业工作者,她不能完全关闭外界声音。她要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别人是怎么理解她的,她的表达又是怎样被传播和变形的。
我听完她的很多回答,都会觉得她这些年真是辛苦了,而她不是偶像的前提下又很难得到大众的理解和不易,我们也只会漠视她受到的外界伤害。
鲁豫老师说,她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也会去思考别人为什么要攻击她。也许是为了盈利,也许是为了流量,也许只是因为这个时代需要一个可以被嘲笑的对象。但这并不代表她本人真的做错了。工作还要继续做下去,所以她得说服自己不介意。
我很喜欢这个部分,因为她没有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刀枪不入的人。
她也没有说“我完全不在乎”。她是在承认我其实会受伤,我也会介意,我也会在半夜醒来时反刍这些声音。只是我最后要把自己劝回来。这比单纯的强大更真实。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韧性不是来自于她从不破防,而是来自于她破防以后还能修复。她会疼,但不会因为疼就停止工作。她会怕,但不会因为怕就彻底退场。她会被误解,但不会因为被误解就把自己的专业性全部交出去,换取一时的安全。
只是觉得,看完两位优秀的媒体工作人员的自我谈论以后,我作为观众以后会能够获得更多观测点,不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明星和企业家身上,而是也思考思考那些工作人员为什么会那么想。
她们也给我作为创作者更好的力量,做内容也好,做品牌也好,做任何需要面对市场的事也好,千万不能过度迷恋自己曾经奏效的表达方式。你过去写什么会爆,不代表以后还会爆。你过去怎样让人喜欢,不代表以后依然成立。人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没人认可你的时候,而是你曾经被认可过,于是开始把认可误认为真理。
市场不认旧功劳,观众也不认旧情分。
时代只问你现在还能不能给出新的信息量。只要你还愿意看,愿意问,愿意学,愿意承认自己也会害怕,愿意在害怕里继续工作,那么你就还没有真正老去。
所谓老去,未必是皱纹长出来的那一刻,而是你再也不想理解新世界的那一刻。
#她说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