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明宇
26-06-03 14:35 微博认证:科学工作者

很多人都弄错了,《自然》其实是一本被严重高估的可疑期刊。

定理:一本科学期刊里生物、医学论文的浓度越高,这本期刊就越可疑。

最近耿同学一连举报了五位长江学者、杰青级别的大牛,造假的全是《自然》之类顶刊论文。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些人玷污了《自然》这样的神圣殿堂。

哈哈彻底弄错了。

《自然》被严重高估了,它能被这么低劣的造假骗过,不是意外,是本性。

一、它的版面被生物医学严重塞爆了。

确切数字。

印第安纳大学的 Milojević 把《自然》《科学》《PNAS》2005–2015 十年近五万篇论文逐篇归类。三刊平均下来,生物科学独占 53%,医学 17%,地球科学和物理各 9%——也就是说,光生物科学一项就超过一半,生命科学加医学合计七成。能勉强爬过 1% 的,只剩天文和化学;物理、计算机、数学这些,份额都小得可怜。

单看《自然》自己:生物科学占 45%,叠上医学,生命加医学占比严重过半。

而这还不是最离谱的。对照全部科学文献的实际产出量,生物科学在这三本刊里被超额代表了整整四倍;连物理这样的硬核大学科,都被压到只有应得份额的三成。

一本号称面向全部自然科学的旗舰刊,把半壁江山让给了一个学科。

这不是繁荣,是畸形。

二、而生物医学恰恰是它最验证不了的学科。

关键在于,论文递到评审面前的,是可以验算的东西,还是只能干瞪眼的东西。

物理这类学科,递上来的是推导和数值,对错可以一步步推出来;一个理论给出的预言,别处实验室独立一测就能印证或推翻。计算机和算法也一样,代码和数据集摆出来,谁都能在自己机器上跑一遍,声称的性能是真是假,当场见分晓。这些领域的结论自带验算入口:不靠信任,靠复算。

生物医学递上来的,却是一堆数字和图片:几组数值、几张电泳条带、若干显微照片。它们没有内在逻辑可推演,你推不出一个百分比该是多少,也看不出一张图是真拍的还是 P 的。成不成立,全看背后那场谁也没见过的实验。评审手里没有验算入口,只有一句「请相信我」。

于是真假被偷换成了「这堆图和数看上去齐不齐、像不像那么回事」。而「看上去像」,恰是修图和编数字最容易办到的事。

耿同学拆穿的那几篇,露馅不是评审敏锐,而是造假者连表面都懒得做圆:小数点后两位抄重,数字排成等差。

可验证的学科里,这种破绽根本到不了刊出,只能看图看数的领域,它们却一路畅通,直到一个外人拿计算器加了一遍。

而《自然》近一半的版面,押的正是这一类:没有验算入口、只能靠图和数、只能赌作者诚实。它把最重的注,下在了自己根本无从演算的地方。

三、对照一下人工智能,就更刺眼了。

过去十年改变世界最深的是 AI。但定义这个领域的工作几乎都不在《自然》,而在 NeurIPS、ICML、ICLR 这些会议里。

《自然》办了本 Nature Machine Intelligence 想抢这块地,一出生就被机器学习社区集体抵制。一个学科宁可不进顶刊,也不把最好的工作交给那套封闭、缓慢、靠声望背书的机制。

更关键的是验证的代价。

AI 的核心主张是一个能被独立重跑的数字:同样的模型、同样的数据集,换一台机器再训一遍,结果对不上,当场就破。哪怕作者不主动公开,只要东西够重要,自然会有人去复现、去较真,谎言迟早被逼到死角。

生物医学没有这道工序。那批细胞、那群动物是一次性的,实验做完即焚,谁也没法用同一批样本再跑一遍。

能复现的,顶多是另做一次新实验,几个月、一大笔钱,且很少有人愿意为证伪别人去做。于是造假者赌的就是这个:反正没人重跑,数字编得过得去就行。

可验证性就是这样把两个领域分开的:AI 的核心主张暴露在阳光下,造假无处藏身;生物医学的核心主张锁在没人看得见的实验室里,造假可以直插心脏。而《自然》偏偏把近一半版面,押在了后者。

四、所以这叫弱智,不算冤枉。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流畅性错觉——

排版精良、术语密集、图表漂亮,人就误以为我看懂了,所以是真的。而流畅,恰是熟练造假者最容易批量制造的东西。机制在奖励光滑,惩罚粗糙。

更好笑的是造假的水平。

你以为骗过世界顶刊靠的是天衣无缝?不。是 64 个数据小数点后两位一模一样,是一列数字加 0.3% 就变成隔壁那列,是同一张图片翻转一下当两次实验。这不是造假,是连作弊都懒得打草稿,抄答案抄到把同桌名字也抄上的那种。

而这种敷衍,真就登上了《自然》,换来帽子、经费和院长头衔。

怎么进去的呢?

《自然》的生死大权,从头到尾攥在自家专职编辑手里:送不送外审,编辑定;外审说了什么,采不采,还是编辑定。评审的意见,不过是一份可听可不听的参考。

于是这本刊的品味,说穿了就是编辑的阅读能力。一段推导他跟不下来,一段代码他跑不起来,唯独我们做了实验,这是几张图、一张表他读得津津有味。版面压倒性地倒向生物医学,不是它最重要,是它最好读——编辑只敢放行自己看得懂的那一类。

而最狠的在这儿:他唯一审得动的,恰恰是最审不出来的。连草稿都懒得打的假。

翻转的图、雷同的小数点,一路躺到刊出,正因为看图读表是他全部的本钱,而图和表,恰是这世上最好伪造的两样东西。

这就回到了开头那条定律:一本期刊生物医学论文浓度越高就越可疑。

比重越高,越说明把关者只剩这点本事,把最查不动最好糊弄的东西,当成自己唯一审得动的东西。这不是含金量,是含水量。塞得越满,越不值钱。

我年轻时,到处都在说「生物是 21 世纪的科学」。

这话错得很精准,它确实成了这个世纪的代表,只不过代表的不是突破,而是不可证伪、最好灌水、最经得起造假的那种「科学」。真正推动这个世纪的,是算法和算力那些一跑就见真章的硬东西;而被供上神坛的生物医学,贡献了一茬又一茬连小数点都懒得编圆的论文,还张张登上顶刊。

单看这造假的水准,加 0.3% 就当一组新数据,翻转一张图就当两次实验——你倒说说,这门号称「21 世纪科学」的学问,到底还剩多少科学?连作弊都这么没有技术含量。

黄禹锡的克隆奇迹、小保方晴子的万能细胞、韩春雨的基因剪刀,一个比一个惊天动地,一个比一个登顶顶刊,又一个接一个原地塌房。诺奖级的突破,保质期论月计算。

哦对了,他们几位都是哪个学科的来着?

而《自然》的本事,是把它们一篇篇看完,郑重地盖章放行。

要我说,这才是真正的世纪奇观:

造假的不肯用心,审稿的看不出来,两边凑一块,居然就是地球上最有名的学术期刊哇。

[哈哈][哈哈][干杯]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