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昌诗友
26-06-03 14:59 微博认证:头条文章作者

遣玩存真,弃浮守实:从欧阳修经典名篇的审美境界反观古今文风得失

宋初文坛承袭晚唐五代余弊,西昆体横行数十年。文人作诗撰文,埋头搜罗冷僻典故、堆砌绮丽辞藻,片面追逐字句华美,内容空洞干瘪,写景无实地,抒情无真心,通篇闭门造情、无病呻吟,浮华虚靡成为文坛沉疴。面对文风颓势,欧阳修扛起北宋诗文革新大旗,确立文以明道、言之有物、求真尚朴的创作纲领。他一生屡遭谗言构陷,两度贬谪外放,仕途坎坷困顿,却如叶嘉莹先生所言,拥有一份难得的生命心性:身处忧患,依然懂得欣赏自然之美、珍重人间清欢,孕育出独树一帜的“遣玩的意兴”。这份历经沧桑淬炼而成的豁达襟怀,尽数熔铸于滁州、颍州两段失意岁月的笔墨之中,《醉翁亭记》《丰乐亭游春三首》《秋声赋》与十阕《采桑子·西湖好》,既是他革新理论的落地实践,更是宋代文学审美走向成熟的里程碑。

庆历五年,欧阳修受朋党之争牵连贬官滁州,远离朝堂纷争,寄身皖南山林。政务之余遍历滁州山水,催生散文名作《醉翁亭记》,彻底打破六朝骈文繁缛堆砌、拘于声律的写作陋习,开辟宋代平易散文的审美新路。文中“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以白描浅语铺陈山间四季,不炫辞藻、不堆典故,四时风物取自亲身游历,晨昏阴晴皆是亲眼所见。文章看似记述亭中宴游,实则三层意蕴层层递进:山水之乐出于自然,滁人游乐源于民生安定,太守之乐落脚与民同乐。贬谪带来的失意落寞,没有化作满腹牢骚与凄楚怨语,反而消融在山野风光、百姓欢颜里,景、情、理浑然一体,达成儒家入世情怀与自然审美的完美交融。同阶段所作《丰乐亭游春三首》,更是把欧公遣玩心境浓缩于绝句小诗,“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暮春远去,世人大多伤春落泪、哀惋芳华凋零,欧阳修却从容静观草木荣枯,顺随自然时序欣赏春光收尾。全诗语言通俗自然,取景鲜活真切,摒弃唐诗末流刻意伤春的矫揉习气,以本心观景、以实景写诗,践行了他反对虚情假意、立足现实落笔的文学主张。

如果说滁州诗文奠定欧阳修散文与近体诗的革新高度,晚年罢官归隐颍州写下的十首《采桑子·西湖好》组词,则从审美层面重塑宋词格局,打破花间词绵延百年的审美桎梏。五代至宋初,词长期困守闺阁小院,题材局限儿女相思、离别幽怨,文字浓艳脂粉,情绪矫揉做作,一味雕琢字面,少有真实山水与人生感悟。欧阳修立足颍州西湖实景,一阕描摹一景,十首串联西湖一年四季、晴雨朝暮,字字发自闲居体悟,将山水风物正式引入词的审美体系。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春日泛舟湖上,碧水绵延、芳草绕堤,远处笙歌随风漫入湖面,动静相宜,满是春日鲜活;“春深雨过西湖好,百卉争妍,蝶乱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春雨初歇,百花盛放、蜂蝶翩跹,铺展雨后盛春蓬勃生机;“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前后红幢绿盖随”,盛夏荷风十里,携酒闲游,荷叶如盖、红莲似幢,尽显夏日清雅自在;“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秋日傍晚落霞铺水,湖面澄澈静谧,野岸孤舟自在横泊,清旷淡远。
全组词洗净花间词浓艳雕琢之弊,不用绮语、不造悲情,词人半生宦海浮沉、历经荣辱得失,却不在词作中宣泄愤懑,既不刻意故作旷达,也不凭空堆砌愁绪,只是置身湖山之间,以平和心境接纳四时流转。这种物我相融、冲淡闲远的审美境界,极大拓宽宋词题材边界,提升词的文学地位与审美品位,成为宋代山水闲适词的典范,完美诠释叶嘉莹所说,欧公善于从寻常风物里捡拾世间美好的精神底色。

《秋声赋》则代表欧阳修文赋创作的最高审美成就,一改传统古赋铺张扬厉、繁辞赘句的旧式写法,开创宋代文赋骈散相间、情理兼备的新范式。文章从无形无迹的秋声落笔,由风声、草木凋零之实景,逐层引申四时规律、世事盛衰、身心劳役的人生哲思。全篇由具象秋景走向抽象感悟,写景为表,明理为里,虚实相生、文脉流畅,没有空洞的铺排炫技,所有感慨都源于对自然与人生的深度体察。借秋抒怀却不沉溺悲秋,于萧瑟秋意里自省修身,实现写实、抒情、说理三位一体的高级审美,为后世赋体创作立下求真务实的标杆。

纵观欧阳修一生文学实践,始终恪守诗文根植实景、依托真情,杜绝无病呻吟的创作原则。在文学史脉络之中,他的地位举重若轻:上承韩愈、柳宗元古文运动文脉,终结宋初西昆浮华文风,下启三苏、王安石、曾巩一众文坛大家,以科举取士扭转天下士子写作风向,确立宋代自然平实、文质兼备的主流文风,是唐宋文学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

以欧公诗文审美反观当下自媒体与部分文坛创作,诸多乱象竟与千年之前西昆弊病高度重合,引人深思。如今不少现代小诗、随笔文案,创作者缺乏生活沉淀,既无山川游历之见闻,亦无世事历练之感悟,偏偏热衷堆砌网红式华美辞藻,强行渲染孤独、失意、悲戚等负面情绪,凭空杜撰伤痛,为了博取流量刻意扭捏文风;不少作品照搬网络模板,意象千篇一律,辞藻花哨繁复,剥开华丽外壳,内里没有真切见闻、没有诚挚心绪,沦为新时代的无病呻吟。这类病态创作本末倒置,一味钻研形式技巧,舍弃文学赖以立足的实景与真心,背离文学抒发本心、记录生活的本源。

欧阳修用一生笔墨昭示后世创作者:文学的灵魂从不在辞藻炫技,贵在扎根生活、发自肺腑。行文力求清新自然、文脉贯通,所见落于笔端,所感凝于字句,顺着本心描摹世间风物、抒发人生体悟,方能创作出经得起岁月品读的文字。摒弃浮华空洞的创作陋习,效法欧公遣玩山水、以诚为文的创作初心,才是文学创作回归正道的不二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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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