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光线是滤过的。

竹子密密地长着，笔直地往上蹿，把天空割成了无数细长的碎片。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变成一缕一缕的，斜斜地插在地上，明晃晃的，像一根根金色的针。地上铺满了竹叶，枯黄的，干干的，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声音脆而薄，像是踩碎了一层什么东西。

风来了。竹梢齐齐地弯下去，又弹起来，哗哗地响，那声音不尖不锐，反而有些闷闷的，沉沉的，像远处的涛声。竹叶互相摩擦着，发出沙沙的细响，密密的，急急的，像是无数只蚕在啃桑叶。风一过，竹子又直起来，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几竿竹子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多年前有人用小刀划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墨绿的竹皮上鼓起一道道疤痕，像愈合的伤口。旁边有一根枯竹，黄了，裂了，斜靠着邻居，顶端已经断了，露出一节空洞的管子，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低吟，细细的，幽幽的，像是竹子在自言自语。

竹林深处有一块石头，青灰色的，覆满了苔藓，茸茸的，绿得发黑。石头上有个浅浅的凹坑，积着一汪雨水，清清的，亮亮的，里面漂着一片小小的竹叶，叶尖触着水边，微微地打着旋。石缝里长出一棵小竹笋，才露出尖尖的角，褐色的箨上长着细密的绒毛，湿漉漉的，顶端挂着一滴亮晶晶的水珠。

暮色从林子外面漫进来了。竹子的颜色由青转暗，由暗转黑，那些金色的光线一根一根地收回去，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抽着线。竹林里暗得快，不消一会儿，便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风也静了，竹梢不再响，只有偶尔一两声鸟叫，从密密的叶子后面传过来，懒懒的，像是睡前的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