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港》

文/@-麦熟-

青春期我很自卑，戴着塑料框架眼镜，一嘴的钢牙箍，还有剃短到无法直视的平头。

我一直认为，能够驾驭这款头型的才配叫寸头，其他一律称之为平头。

而我的学生时代，确实有这样一个人适合，眉眼锋利，棱角分明，像是电影里的硬汉角色。

他叫林铮，转校生，比我们大两岁，跟着父母举家搬迁过来。

我以为他是从香港来的，可他是台北人，自我介绍时的普通话还有些蹩脚。

林铮与我印象里台北人的形象相差甚远，他更像是内陆人，一个常年待在台北读书的内陆人。

与他形象相悖的还有他的脾性——温和、柔软，平静、整洁。

林铮说，台北常有台风天，所以他们想择一处避风港久居。

我心想，这处避风港是否选的有些太远。

毕竟，这里是重庆。

从邻水搬至四面环山，免不了要吃水土不服的苦，林铮也不例外。

他来重庆的第三天，突发严重过敏，源头无从查起，最后定性为水土不服，医生让他回家好生休养。

我和林铮是前后桌，他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但他听力有些小问题，时常跟不上老师的语速。

他的同桌又总爱上课睡觉，所以有什么问题他都会拍一拍我的肩膀，递纸条询问。

有一次因为这事被老师逮住质问，林铮坦言自己跟不上，老师问他要不要坐到前排，他婉拒了，说有明杰帮忙就好。

——我是明杰。

后来班主任私下询问我的意见，将我换到最后一排和林铮做同桌。

他有些抱歉，说不该那样说，让我跟着受影响。

我摆摆手，其实坐哪都一样，能学进去的知识点就那些，再多我也消化不了。

但林铮却一直觉得心里愧疚，总是隔三差五给我带些好吃好喝的，说是感谢我帮助他。

我那时候就觉得，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熟络起来后，我问林铮，他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说:“台风刮断了树枝，砸伤了耳朵。”

我有些吃惊，难怪每次提起台北，林铮都有些小难过。

原本，他在小提琴比赛里是可以拿奖的。

我又问他，现在还有没有在练习小提琴。林铮笑笑，说，当然。

于是，我有幸听到了林铮的第一场小提琴演奏会，悦耳动听。

他很热情，主动教我拉小提琴，哪怕我像在扯大锯，他也笑意温柔地为我鼓掌，说我有天赋。

林铮说——

“明杰，能够在重庆遇见你，我很幸运。”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非常愉快的高中时光。

林铮教会了我不用自卑、不要气馁，坦然接受命运给予我们的一切。

高考填志愿那天，我摘掉了框架眼镜和满嘴的钢牙套，只有林铮认出了我，笑着和我打招呼，给了我一个拥抱。

他说，明杰，你一直都有一个比外貌更好看的灵魂。

我的心微微颤抖，眨眼间差点将费劲戴上的隐形眼镜挤出眼眶。

“谢谢你，林铮。”

大学，几乎是同样的默契，我们都选择了留在重庆。

林铮说，这里即是他最好的避风港。

我们又成为了校友，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憧憬美好的未来。

大学第一年，林铮重新参加小提琴比赛，拿下第二名的好成绩。

他说，明杰，我已经很知足。

我们在大排档里庆祝，第一次喝酒，两瓶啤酒。

那年的夏天很是热烈，冰镇啤酒的瓶身迅速被融化的水珠冲刷，握在手里濡湿一片，仿若雨季来临。

林铮现在吃辣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再不会像第一次吃重庆火锅那般狼狈的肿成香肠嘴，又是胃疼又是拉肚子了。

我调侃说:“林铮，你再回到台北一定会很想念这里的火锅。”

他喝的有些脸红，弯着眼睛对我笑，突然抬手捏了捏我的耳朵，说:“明杰，我会更想念你。”

滚烫的火锅咕噜噜地蒸腾着夏季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地扑过来。

不用照镜子，我也能想象到自己的脸此刻肯定比锅里的红汤还要红、还要热。

林铮还说，明杰，你才是我的避风港。

大学毕业后，林铮跟父母回台北探亲，临走前送给我一个帆船模型。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林铮的工作是小提琴老师，和学生见面时拉的曲子就是第一次拉给我听的曲子——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

如他这个人，极致的浪漫主义。

一周后，林铮带了很多台北特产回来，见到我，快步走过来拥抱。

“明杰，我很想你。”

“林铮，我也很想你。”

他很会表达自己的心意、表达爱，慢慢的，我也跟着耳濡目染，常将爱意挂在嘴边。

有时候，我主动要拥抱、要亲吻，林铮就会特别开心，说:“明杰，现在我也是你的避风港。”

我们好像从未吵过架，即使再炎热的夏季暴雨天，往往雨后的平和安宁才是我们的底色。

林铮说，明杰，任何情绪和状况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但绝不可以被裹挟着欺负自己。

于是，我们总是拥抱和解，与对方和解，与自己和解。

在我和林铮的认知里，拥抱胜过亲吻，胜过一切裸露的肌肤相亲。

毕业的第二年，我去了一趟台北。

这里与我印象里的台北不同，与林铮口中的也不同。

林铮牵着我的手穿梭在喧闹的街市里，头顶是台北的天空，脚下是台北的土地，身处是台北的街道。

他停下来问我，要不要试试蚵仔煎。

我说好啊，我想把没有吃过的都吃一遍。

林铮笑，说，那就多待几天。

我们待了两周，赶上了台北的雨季，竟有些像回到了重庆，总是猝不及防就被浸泡在潮热里。

离开台北的那天是晴天，我又吃了一份蚵仔煎，对林铮说，我喜欢台北，喜欢他的家乡。

林铮说，我也喜欢重庆，喜欢明杰的家乡。

于是，就算再遇上狂风骤雨，我们也永不分割，共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