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前几天又烧了。巴黎圣日耳曼队的夺冠庆祝,庆祝的人群最终演变成焚烧的车辆和被砸的店铺。马克龙说”我们受够了”,承诺警察绝不手软,据称逮捕了近九百人,上百名警察受伤。这个现象很符合我们对“革命老区法兰西”的刻板印象,也契合了反移民的情绪,但其实很值得探究、看似不相关的一个话题是,为什么巴黎乃至欧洲的某些街区让人感觉不安全?
著名的巴黎北站就不说了,我旅途中常路过的布鲁塞尔南站(Midi)是这样,佛罗伦萨的Cascine公园也是这样——每逢市长选举,中间派和右翼候选人都要发誓解决那里的问题,当地人也怨声载道。你穿过它的时候,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全感,未必来自一桩具体的治安事件——不是被偷被抢——当然被偷被抢也时有发生:你走过去,就觉得这里氛围不太对劲。它当然和某些面孔的聚集有关,北非或非洲裔的年轻男性。这不只是巴黎。
法国媒体报道通常用“jeunes des banlieues”(郊区青年)、“jeunes des cités”(住宅区青年)、“voyous”(小流氓)或“mineurs/jeunes adultes”(未成年/年轻成人)描述参与捣乱的人群。这些人主要来自巴黎及法国大城市的移民聚居郊区(banlieues),如圣丹尼等地。
我们可以争论那种不安全感受有多少来自媒体的塑造、有多少来自种族化的心理投射。要紧的是,这些特定街区的治安状况,确实比别处差一些。
那么问题就来了:法国,这个现代社会学诞生的国度,它的学者和官方机构,难道没有认真研究过”巴黎到底怎么了”“法国到底怎么了”吗?
我这几天好奇这个问题,就去读了些文献。当然研究过,而且研究得相当透。关于郊区(banlieue)的经典研究认为:巴黎近郊那些移民聚居的街区,已经形成了某种近似 ghetto 的结构——这个词原本用来形容犹太人聚居区,后来被用于美国的黑人聚居区。聚集在这里的,是大量失业的青少年,他们无所事事地待在街头,结成小帮派,衍生出种种治安问题。社会学家给这种状况起了个名字:进阶边缘性(advanced marginality)——它不是工业时代那种周期性的、会随经济复苏而缓解的贫困,而是一种新型的、结构性的排斥。
而这些青年不是移民,就是法国人,出生、成长在法国,父母才是来自北非和非洲的移民一代。相对中立的学者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长期的边缘处境。他们生活的那些郊区——圣丹尼一带——长期被游客和当地人视为”走过去就不太安全”的区域。根子上,这是劳动力市场变化的结果,说白了是一个阶级问题。他们从事的多是不固定的零工,无法像过去的产业工人那样稳定地嵌入某个企业、某条生产线。所以你看到的”街头无所事事”,本质是被劳动力市场持续排斥的样子。2005年法国那场著名的骚乱,导火索也在这些街区。
换句话说,在种族标签之前,先有一个阶级标签。法国社会真正无法解决的是阶级问题,而处在阶级边缘的群体,恰好大面积地由移民及其二代构成——贫困与边缘的处境在代际之间传递,包括找工作时的“姓名歧视”、警察盘查时的“面孔歧视”,他们感到遭遇了某种系统性的排斥。正因为这种受损集中地落在边缘性群体身上,人们才会把它误读成一个种族问题:看到阿拉伯或非洲裔的面孔就感到不安。
这就牵出法国社会处理移民与融入的整套逻辑。在移民政策上有两个经典的流派:法国自认是”熔炉”——所谓共和主义,不谈你的种族特征、不谈你的来源地,所有人一律是法兰西公民;与之相对的是英国式的”马赛克”,承认差异、保留各自的色块,拼贴成一幅多元的图景。法国选择了前者,理论上抹去族裔,只剩抽象的公民。
日常的治安和郊区聚集区是一方面,在前些年法国、比利时相继遭受恐袭之后,围绕移民和种族的经典大辩论,争的正是伊斯兰与欧洲社会的关系。法国知识界由两位学者领头,形成了两条对立的流派:一边是 Olivier Roy,另一边是 Gilles Kepel. 他们的分歧可以浓缩成一句对仗——究竟是”激进主义的伊斯兰化”,还是”伊斯兰的激进化”?
Roy 更温和,也更倾向于把问题看作法国社会问题的延伸。在他看来,那些走向暴力、甚至加入 ISIS 的穆斯林移民后裔,本应是认同法国的公民——他们就出生在这里。但他们身上那种反社会、反现代性的冲动,其实先于伊斯兰而存在:激进性首先来自边缘的处境,来自一种反全球化、反社会的虚无主义现代性;伊斯兰只是他们找到的一个载体。他们本身并不虔诚,对教义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在 Roy 这里,这归根到底是法国国内的社会问题——是阶层问题,是某些群体的边缘化问题。
Kepel 说的则是相反方向的”伊斯兰的激进化”。他的意思是:我们不能闭上眼睛,假装这一切跟宗教毫无关系,假装这只是一些反社会分子在边缘处境里制造的治安与暴力。他认为不能回避伊斯兰本身的激进化——萨拉菲主义(salafisme)的传播,以及它如何在巴黎郊区那样的社区里、通过清真寺一类的渠道扎根。在他看来,出于害怕被指控为种族主义而绕开这个话题,恰恰是在回避问题的本质。
这场辩论被纽时做过有深度的长篇梳理,两人也各自出了好几本书,而且在真正影响着法国政府的政策——有人认为奥朗德政府更偏向Roy,马克龙更偏向Kepel. 后来又有其他学者加入论战,认为他俩说的或许可以同时成立——结构性的边缘化与意识形态的渗透并不互相否定。相关研究多得惊人,感谢AI,咱也可以读法语文献了。
但研究透彻,不等于能解决。读下来,我最深的感触是:问题回到了革命老区法兰西一直以来最关心的——阶级。当阶级问题成为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它最终会演变成其他所有的问题——移民的、种族的、宗教的、治安的。这些都是它的衍生与替身。最根本的那一层始终没有动:在一个社会里,有人在持续受损和边缘化,而面对这种受损的反馈,无处安放。近三四年由于经济下滑,欧洲很多城市的治安都变差了,当地人可以证实这一点。
那么治安是什么问题呢?人性、种族还是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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