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这像话吗?
深夜。
引擎声轰鸣后熄灭,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人借着月光,踩着昏暗的台阶往上走。
陈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的上衣皱巴巴的,眼下一片青灰,已经几天没睡过好觉了。
周谨言也是困顿异常,下午芮熙开车,他补了会儿觉,越睡越困,刚刚差点睁不开眼睛。
他怀疑周芮熙血管里流的是咖啡,不然怎么就这么能熬?陈旭低声打了招呼,视线同那位周家本家的少爷对上,顿感紧张非常。
芮熙径直走进这间临时租来的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调查资料横七竖八的铺了一桌子,陈旭赶忙从里面找出一份递给他,几页纸从头翻到尾,又翻回第一页,整个过程芮熙未发一言。周谨言看着陈旭的表情,心里也有数了。
“没有案底,没有前科,无父无母,冲动犯罪。”他将报告扔在桌上,似笑非笑,看得陈旭头皮发麻。
“你查了三天,就查出这些?”
气压太低了,连周谨言都不觉站直了身体,他意识到自己的紧绷,活动着关节坐了下来。陈旭哪里敢坐,他站得笔直,斟酌着开口。
“我查到的东西,不会有假——”
“不对。”
他盯着一桌子的资料,若有所思道:“才十四岁,无父无母成天搁外面混,怎么突然就敢去闹市捅一个陌生人?”
“一刀捅在肚子上,一刀往心脏捅,被云遥用手挡住了。”他没有亲眼看到,可光是听着云遥描述,这一刀就已经捅在了他的心上。
复述的过程,就是拔刀的过程,比刺入时更痛,更令他恐惧。
“如果趁乱逃跑,不会这么快抓到他,他就没想跑。”周谨言抽出那份供词,逻辑清晰,很有条理。哼,小学都没读完的混子,他认识这么多字吗?
“一定有人教他。”
芮熙断言,他的直觉一向精准,他也相信直觉:“你换个方向,不要只盯着沈平成那三个人跟他的关系,去查他身边那些混子,一个人如果没有任何牵挂,不会这么听话。”
陈旭把一份文件夹摊开在茶几上,抽出三张时间表依次排开。
“三人当天的行踪,我已经全部核实过了。”他的手指按在第一张表上,“刘飞林和孙小军那天没有出门,这是沈平成的行踪。”
“案发当晚,他在翡翠轩参加H市商会的饭局,敬酒、合影、发言,全程有监控,中途离席不超过五分钟。八点四十司机送他回家,别墅区的摄像头拍到他的车进去就没再出来过。九点十分云遥在小吃街出事,从沈平成的住处到小吃街,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他抬眼看向陈旭,“沈平成的不在场证明越完美,越说明问题。”
“不要只查他。”周谨言也觉得蹊跷,芮熙将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沉声道:
“查沈平成最近一个月所有接触过的人。生意上的,私下的,包括中间人。再查凶手案发前一周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
“他没亲自动手,不代表他没动这个心思。”
天边开始泛白,街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模糊的光柱。芮熙感觉自己的动作都带着迟缓的残影,身心煎熬了几十个小时,他快撑不住了。
周谨言从另一侧下车,借着光看了他一眼。脸色比早上更差了,头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实在憔悴狼狈。
他可是最喜欢周芮熙的长相了,这都成什么了,还能看吗?
“陈旭查完会直接来酒店找我们,”周谨言绕过车尾,走到他身旁劝道:“先休息,你照照镜子,流浪汉都比你有精神。”
芮熙大概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周谨言看他这样,更是生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烦忧,可他偏偏对周芮熙说不了重话。
“凶手跑不了,沈平成也跑不了。再扛下去,云遥还没出院,你自己就先倒了。”周谨言推着他的肩膀往旋转门走,“周芮熙,这像话吗?”
芮熙被推进大堂,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终于慢下来。他站在电梯门前,看到了自己的脸,胡茬,血丝,干裂的嘴角。
“是不像话。”
他刷卡进了房间,没开灯,零星的引擎声从窗外飘来又飘远。一躺下,困意像潮水般涌来,可闭上眼睛,就是云遥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喘息在寂静的房间愈发清晰,他打开台灯,胃里翻涌着咖啡因和胃液搅在一起的酸涩,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给阿越打个电话,看见屏幕上的时间,迟疑了几秒就打消了念头。
可他现在焦虑异常,下意识地在通讯录翻找除了沈越能安抚自己的人,指尖漫无目的地往下滑,几秒后回到了最上面那个名字上。他盯着看了很久,最终按了下去。
路灯把橘黄色的光铺上的马路,偶尔有车辆驶过,引擎声从窗口飘进来又飘远。芮熙靠在窗前,听筒里的嘟声,一声接着一声。他以为不会接通时,那边传来了久违的声音。
“芮熙?”
眼泪几乎是毫无察觉地流出来,他张开嘴才发觉自己声音也哑得厉害。
“大哥。”
“嗯,怎么了?”
周安远听出异常,他不动声色地打开免提,翻看着芮熙现在所在的位置。
芮熙忍着哽咽,调整好情绪,把云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安远静静地听着,一直没有说话。芮熙揣测着哥哥的沉默,他开始变得忐忑,又叫了一声哥。
“你吃饭了没有。”
委屈来得突然,又好像理所当然。他挡住眼睛,紧紧咬着牙关,他以为,大哥会问凶手,问云遥,问夏栀。
这些问题,他早就在脑子里排练过几百遍,知道最合适的答案。可哥哥只是问他,吃饭了没有……
他从伦敦飞回来,在飞机上什么都没吃,落地之后直接从机场赶到医院,又在H市熬到现在,胃里其实只有咖啡。
沉默,就是弟弟的答案。
“芮熙。”周安远的声音沉了几分,倒不是要训他,只是带着担忧的叹息,“你身体还要不要了?”
“胃疼不疼?”
芮熙倚着墙,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牙关已经咬到颌骨发酸,但眼泪不听话,还是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有一点。”
他没办法不哭,奔波、恐惧、自责、挫败,他已经很多年没被这么多情绪裹挟了,小时候他依靠着哥哥,长大了他总想靠自己。
可在哥哥面前,他总能一瞬间回到小时候,所有硬撑起来的防线,大哥一句话就能彻底击溃。
周安远听着他极力压抑着的哽咽,心头涌上些许莫名地触动。在外面,他是周家的二少,是MN的37号,是人人为之忌惮的周芮熙。但在自己面前,他只是弟弟。
“睡不着?”
“……嗯。”
他不用说,哥也不用问。两人沉默了许久,芮熙屏息去听。
“云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明天我和你姐姐回国,这件事我们一起处理。”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微沉,带着平静地严厉。
“现在去洗个脸,躺到床上去。”
半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周安远稍稍放下心,表情也变得柔和。
“哥。”
“嗯。”
芮熙钻进被窝,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了眼睛。
“我躺下了。”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小孩的声音又响起来。
“哥哥。”
“怎么了?”
芮熙揉了下眉心,轻声道:“没怎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真真切切地心疼,藏在他平静的神色之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又毫无破绽,“叫了二十多年,还差这一声?睡觉,明天醒了给我打电话。”
芮熙看不到哥哥的表情,却觉得哥哥的声音平缓温柔。
“嗯,哥哥晚安。”
“晚安。”
那些压在他胸口的东西,终于一点一点卸下来,呼吸变得顺畅,他蜷在被子里,在凌晨的寂静里,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有哥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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