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柳
18
煞?
沈丛朗看了眼抱着手臂面色不渝的鬼,道:“煞是什么?”
曲松鹤:“极恶之鬼。”
鬼冷笑一声,曲松鹤沉声道:“据悬安司内的手札记载,百年前蜀地曾出了一只煞,几乎屠了一个镇的百姓,食了近半魂魄。”
他的目光落在鬼身上,他年纪轻,煞太罕见,家学渊源如他,也不过只能从先辈的典籍手札中了解一二。
面前的煞却与他所知的稍有不同,书中所载的煞早已泯灭神智,只知杀人,食魂,鬼气森森,眼前的煞,却神智清醒,俨然如生人。沈丛朗心头一跳,他看着鬼,正对上鬼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目光,半晌,他道:“他不会。”
曲松鹤:“嗯?”
沈丛朗说:“我与他相识至今,他虽食魂魄,却并未滥杀无辜。”
曲松鹤定定地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转身将自己散落在地的铜钱悉数捡了起来,而后去收拾那几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了。
沈丛朗还未动,就听身边传来鬼的声音,说:“沈丛朗,原来你这般信任我?”尾音上扬,眉梢眼角露出几分自得,沈丛朗平淡道:“实话实说罢了。”
鬼凑近了,笑,“这么护着我啊?”
阴寒之气骤然袭近,剑柄已经抵住鬼的肩头,沈丛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鬼也不恼,他笑嘻嘻地说:“听见那臭道士说的没,我可是煞,极恶之鬼,你怕不怕?”
沈丛朗不知他哪儿来的这许多废话,旋即又听鬼说:“沈丛朗,方才他要杀我,你为什么袖手旁观?”
“有么?”沈丛朗语气敷衍,“我要去找那个庄头,问问这几个人的身份……”
他说着就要走,鬼抓住他的手臂,道:“你有。”
“你是不是巴不得那臭道士杀了我?”
沈丛朗:“你已经死了。”
鬼一噎,有点烦躁,“你明白我的意思,沈丛朗,你巴不得摆脱我吧,看见有人能对我出手,心里是不是很高兴?”
沈丛朗抬起眼,道:“是啊。”
“你——”鬼着恼,又听沈丛朗说,“我几次险些死在你手中,又被你逼着去查你身前事,我想你消失,又有何不可?”
二人目光对上,鬼看着沈丛朗平静的眼神,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冷眼旁观到底!”
沈丛朗自是知道曲松鹤无法制服这鬼,一旦教他脱身,最后遭难的还是他,他却并未言明这个理由,只道:“你救过我。”
说完,就甩开了鬼的手,抬腿离开了。鬼盯着沈丛朗的背影,沈丛朗的回护和那斩钉截铁的“他不会”那三个字,比他想得要让他愉悦,以至于沈丛朗最初时的静默反倒不再让他那般气恼。可轻飘飘的,自己救过他这个理由又太轻,无法承住他的愉悦,让鬼心中滋生一种不可言说的焦躁来。
沈丛朗和曲松鹤将尸体都搬回了屋舍内,将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庄头也找了出来。
“死的这几人的身份你知道吗?”沈丛朗问庄头。
庄头低着头,讷讷道:“知……知道,是长安城内李氏布庄的大少爷,还有周家的二少爷,剩下的三个都是二人府上的家丁。”
沈丛朗对长安所知不多,看了曲松鹤一眼,不等他说,庄头接着道:“李家是长安城内的大户,布庄生意做得大哩,听说和京里的贵人还沾亲带故。周家就更了不得了,那可是出过宰相的人家!”
庄头低着头,声音沙哑,言语之间还带了几分艳羡。
曲松鹤说:“你下去吧。”
庄头:“是,小人告退。”
直到庄头退了出去,曲松鹤才对沈丛朗道:“正是周二之死,才惊动了悬安司。”
“李家人和周二先后遇害,连同家仆一起,遭人割颈,断四肢,死状凄惨耸人听闻,”曲松鹤语气没什么起伏,接着说,“最诡异之处,是现场没有一滴血迹。”
听到这儿,沈丛朗抬头看向曲松鹤,如此伤口,现场怎会没有血迹?
“也正是因为太过诡异,所以县衙下令封口,寻常百姓便也不知具体情状。周家——周家是长安望族,就寻人求上了悬安司,”
沈丛朗恍然,这便是曲松鹤来长安的缘由了,他沉吟片刻,道:“谢望山屠戮陈家是仇杀,他杀周李两家人是为什么?随机杀人,还是依旧是——仇杀?”
“周李两家在长安,陈家在临安,两地相隔数千里,他们之间有何牵扯,能让谢望山奔驰数千里杀人?”
曲松鹤:“你觉得是仇杀?”
“若是江湖事,如此杀人,十有八九是仇杀,不过鬼行事是否遵循常理,我并不知晓。”沈丛朗回答得干脆。
曲松鹤想了想,说:“人死之后为鬼,鬼如何行事,也可窥见生前一二。别的不论,这鬼杀人的方式,或与他身前事有关。”
“沈兄,当初通缉谢望山时不知此事涉及鬼神之事,依规矩,此事该由玄门中人解决。”
平心而论,沈丛朗并不想理会这些神鬼之事,他的剑再锋利,也只能伤得了肉体凡胎,奈何不了鬼。可他想起眼前这些尸体身上的伤,和他身边这只鬼的何其相似,这仿佛是冥冥之中送往他眼前的一条线索,一旦放弃,沈丛朗不知要从何再查起。
沈丛朗:“你是要去周李两家走一趟?”
曲松鹤也明白了沈丛朗的言下之意,他看了眼一直静静地站着的鬼,道:“既如此,那便一起吧。”
二人互通了有无,约定第二日前去周李两家走一趟,沈丛朗便离开了。他要走出义庄时,身后突然传来一把嘶哑的叫声,“大人。”
沈丛朗回过身,却见义庄门边阴影里站了一个人,提着一盏小灯笼,正是庄里的庄头。晚风吹得门边挂着的白色灯笼幽幽摇晃,衬得瘦弱的身影鬼魅似的,他轻声道:“大人是要查周李两家人的死因吗?”
“小人听南方来的行商说,他们啊……是在南方造了孽,所以才被人寻了仇。”
沈丛朗盯着他看了片刻,说:“你听谁说的?”
他摇头道:“都这么说,如果不是,怎么会死得这么惨呢?”
说完,他躬身行了一礼,伸手递出灯笼,道:“天黑路难走,大人拿一盏灯走吧。”
沈丛朗道:“不必了。”
他屈指吹了声口哨,等着自己的坐骑回来,一抬眼,却见身旁的鬼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问道:“看什么?”
鬼说:“没什么,那个义庄给我感觉不是很舒服。”
沈丛朗:“嗯?”
鬼无所谓道:“可能是那臭道士还在那儿吧,也有可能是那几具尸体——。”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疤,死前受的伤,便是凝作魂体也无法消失。
沈丛朗道:“抓住谢望山,一切就明白了。”
http://t.cn/AXJFpyoA
发布于 江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