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此存照(两则)
其一·名与实
一辆问界M9,六月三日,在台州泽国镇的路上,忽然着了。据说是逃得快,没有伤亡——这本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随后一纸说明,却让人对这“万幸”二字起了疑心。
说明是“问界用户服务”发的。名目起得好——“用户服务”,听着便暖。可翻来覆去地读,两百余字,竟寻不出半个“歉”字。对那惊魂未定的车主,也只得一句“提供必要协助”,从话术库里随手拣出来的一般,轻飘飘的,没有半点温度。
开篇第一句,是“未造成人员伤亡”。就事故通报而言,先说伤亡也属常情。可怪在通篇读下来,与车主安危相关的,也只剩这一句了——仿佛没死人,便已完成全部交代。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后来我想明白了。是说给那些没被烧着的人听的。人若在车里,自然知道痛;不在车里的,只听见“没死人”三个字,便觉得天下太平了。
再往下看。事故经过写得颇详细:撞击前车掉落的金属部件,“强物理冲击”,持续拖行,起火——像是从说明书里摘出来的句子。这是全文最用劲的一句。劲都使在暗示“此乃外力所致”上。至于调查是谁做的,有无第三方在场——不说。只说“经现场确认”。确认者谁?消防的火灾认定书未见,交管的事故鉴定未见,单是自家说了,自家验了。这般“确认”,与自问自答何异?
然后是结论:“三电系统状态正常,未见车辆其它自身异常,事故非车辆自身原因导致。”三句话,三个否定词,像三道门闩。一道锁电池,一道锁系统,一道锁整车。可门闩锁住的不是危险,而是真相。危险还在门外烧着,真相却被锁在了门里。
末了一段:“为充分保障用户的权益,请广大网友不信谣、不传谣。”原来所谓保障用户权益,便是以“不信谣”之名,让质疑的声音闭嘴。前面百余字,全是给自己摘清干系;到了末尾,封口令套上了一面“保障”的旗。那一场火,反倒排不上号了。
可这不过是“初步调查”。至于后续何时来,来的是什么,会不会有一份盖了公章、有第三方背书的报告——那是无人追问的事了。前年那辆M7在山西烧了,事发十天后也曾有过一份“说明”,同样是自家查、自家说,同样没有交管的事故认定书,没有第三方鉴定机构的盖章。如今两年过去了,那份加盖公章的正式结案报告,可曾对公众公开过一个字?
这样的声明,看多了,便看出门道来了。别家出了事,即便最后判定是外力的缘故,也总要端出些态度来,或复盘,或提醒。这是一种姿态——我虽无过,但仍在乎你的安危。独独这一家,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说辞,同样的“非我之过”。一回如此,两回如此,如今又来了。
火在烧,话在飘。名与实之间,隔着一层纸。纸是“服务”二字,火一舔就破。他们倒好,像是一面灭了火,一面便竖起一块牌子,上书四个大字:“我没有错。”牌子竖完,便不再言语。可那面旗子,经得起几回燎?
台州的火灭了。灰烬里还冒着青烟,风一吹,火星子便又亮了亮。那些开着同款车的人,今夜大约是不敢细想的。至于那纸“用户服务”的说明,被风一卷,落入了余烬里。灰是灰白的,风过便散了。仔细看时,却有一处还亮着——那是一滴尚未烧尽的油墨,恰恰落在“服务”那两个字上。
其二·谁在说话
同一件事,同一天,同一声明。落款还是那六个字:问界用户服务。
上一则,说的是它说了什么。这一则,要问说话的是谁。
声明中既无慰问,也无歉字,这些都已说过了。但最妙的,是发这份声明的,不是赛力斯,而是“问界用户服务”。
赛力斯是何物?上市公司,法人,法律上能独立担责的主体。出了事,理应是它站出来说话。可它没有说话。它推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用户服务”,用这件临时披挂的马甲,发布了本该由企业法人亲自出具的事故结论。
这“问界用户服务”,究竟算个什么?说它是部门,查无编制;说它是法人,查无登记;说它是账号,它却能代表企业发声明。这样三不靠的东西,平日里大约只负责说好话——夸产品,赞技术,祝节日快乐——那些都无妨。可出了事,居然还是它出来说话。这时候,它的身份便显出妙用了。法律上,这笔账终究要算到赛力斯头上;但在舆论的观感里,站出来的是一个影子。它什么都不是,所以什么都能说;它不存在,所以什么责都可以显得不必担。进可攻,退可守:结论若为真,功劳是赛力斯的;若日后被查出有误,对簿公堂,在一些人的盘算里,大约以为一句“账号管理不善”便能轻巧卸责。
这便让我想起戏台上的傀儡。台前唱忠孝节义,台后牵线的另有人在。你若叫好,自然是他的功劳;你若喝倒彩,他便将傀儡往地上一掼,说一声:“它唱的,与我何干。”
烧车的是问界,回话的却是“用户服务”。烧的是实实在在的车,回话的却是一个纸糊的名字。像雪地上的一行脚印,走着走着,忽然没了——你追过去,发现并没有人。那脚印,是自己走的么?偏这名字前头又冠着“问界”二字——看起来仿佛有关,追究起来却无涉。这套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把戏,正是最妙的挡箭牌。这不是“名实相悖”,这是“实存名亡”——该担责的主体在装睡,不存在的主体在发言。
别家的车出了事,即便要澄清,也堂堂正正盖上企业大印,用官方的、可查的、有法律效力的身份来发布。那代表一种担当:话是我说的,责任我来负。独独这一家,连站出来说一句“我在乎”的勇气都没有,只敢让一个马甲挡在前面。这便不仅是傲慢,更是怯懦。
古人讲名实,说“名者,实之宾也”。名是实的宾客,实不在,宾便成了游魂。一个以游魂之口发出的声明,不配叫“用户服务”。它该叫别的什么——至于叫什么,你我想必都能想出几个更贴切的名字来。
台州的火灭了。灰烬里还冒着青烟。那些开着同款车的人,今夜大约是把钥匙搁得远了些。至于那纸说明,被风一卷,落入了余烬里,化了灰。风过处,灰烬底下依稀露出什么东西来,一角硬硬的,是枚公章。可上面的字,已烧得认不清了。
我忽然想,下一次再见到“用户服务”这四个字时,我们不妨替它补上一句:服务是有了,到底是谁家的?若答不上来,那便不是服务。是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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