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年

我从不奢求踏回旧日的光阴
我只向远去的五六十年代
轻轻借一段清贫的童真
岁月从来只出借从不馈赠

苍老的目光缓缓落向半世纪前的村庄
那时人间朴素得没有多余修饰
土路蜿蜒在高低错落的田垄
矮旧的土屋驮着稀薄的炊烟
晨光总是安静漫过斑驳的院墙

孩童的脚步赤裸又滚烫
踩过带着露水的青草与软泥
没有精致的玩具装点年少
泥土和石子是全部的欢喜
铁皮铅笔盒带着磨旧的边角
盛着短短一截用剩的铅笔
橡皮日日磨出细碎的白末
落在课本褶皱的粗糙纸页上

卷边的小人书被反复摩挲
褪色画页藏尽贫瘠岁月的温柔
细竹扎成的风筝飞得不高
纤细棉线总经不住一阵长风
常常猝不及断在辽阔晴空
剩下孩童举着线轴久久凝望

春日的风裹着田野野菜的清香
挎着小篮随大人寻遍地头
指尖掐过初生的嫩芽与花草
不懂苦累只懂山野自由

夏日的傍晚没有明亮灯火
一把旧蒲扇摇走整夜燥热
老院躺满纳凉的邻里乡亲
漫天星子低得仿佛伸手可触
此起彼伏的蝉鸣铺满整座村庄
晚风缓缓吹熟田间层层麦浪

粗茶淡饭撑起单薄的年岁
一颗水果糖便是整年的奢望
含在舌尖舍不得快速融化
甜味缓慢漫过稚嫩的心房

秋后的田埂散落收割的余穗
孩童弯腰捡拾细碎的粮粒
懂得粮食珍贵源自年少日常

冬日的寒风穿破单薄布衣
冻红的小手依旧贪恋屋外嬉闹
雪地留下一串歪歪扭扭脚印
年少的眼睛读不懂生活艰难
只知日日奔跑岁岁无忧无烦
以为眼前平淡光景永远不散
不知时光早已悄悄向前流转

如今白发层层覆住我的鬓边
历经半生风雨看过世事万千
我以暮年沉稳苍老的视线
重叠当年纯粹澄澈的少年眼眸

小心翼翼借来片刻旧日光景
借来山野无风无雨的安然
借来不谙世事纯粹的天真
借来一无所有却富足的流年

我深知所有借来的皆是短暂
终要遵从时光既定的归还
慢慢送远袅袅升起的炊烟
慢慢散尽耳畔绵长的蝉鸣
慢慢褪去掌心残留的甜软
慢慢收回风筝掠过的长天
慢慢抚平旧书褶皱里的从前
所有借来的美好尽数交还时间

唯独有些痕迹始终无法退还
一缕年少清风常驻苍老心间
一点纯粹温柔蛰伏半生岁月
一道浅浅心痕如蝶静静栖眠
陪着我安然走过余下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