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汀·塔伦蒂诺介绍唐·西格尔
唐·希格尔的职业生涯始于华纳兄弟的蒙太奇部门,他在那里同华纳的一批伟大导演密切合作,如拉乌尔·沃尔什、安纳托尔·李维克,以及后来成为希格尔导师的迈克尔·柯蒂斯。希格尔为《胜利之歌》《黑夜飞车》《一个纳粹间谍的自白》和《私枭血》等片拍摄并设计蒙太奇段落,其中有些是电影史上最具标志性、也最常被重新创造的蒙太奇。唐曾在彼得·博格丹诺维奇的《到底是谁拍的? Who the Devil Made It》中说:“我拍的电影最奇怪的一点在于:我拼命避免拍蒙太奇。”例外是《逃出亚卡拉》中那些出色的蒙太奇段落。
离开蒙太奇部门之后,他开始为华纳片场一些最大规模的影片执导第二摄制组。在拜伦·哈斯金后来拍出《世界大战》《鲁宾逊太空历险》和《蚂蚁雄兵》之前,他是华纳兄弟特效部门中希格尔的上司。斯图尔特·卡明斯基在《唐·希格尔:导演》一书中引述哈斯金的话说:“我们整天做的都是这样的事:让人挨拳,把桅杆砸到水手身上,把人扔穿屋顶,把船劈成两半再让它们沉没。大多数导演不知道怎么拍打斗或动作场面,现在大多数导演也仍然不知道。这对唐的作用,就是让他转向了电影性的暴力。”
从希格尔作品年表的一开始,他就能拍拳斗、追逐,也能交叉剪辑枪战,能力强得少有人能及。五十年代的好莱坞,没有哪个导演比唐·希格尔更会拍动作。让他的动作场面脱颖而出的,是技术与调性的结合。由于出身蒙太奇部门,为了在剪辑室中达到想要的节奏,他在拍动作时就已经想着这些镜头日后可以如何交叉剪辑。这在当时并不是常见做法。很多动作场面都是用大全景主镜头拍下来的,观众会看着两个替明星上阵的特技演员彼此挥拳、砸坏家具,持续五分钟,或者一直拍到特技演员累了为止。希格尔在1968年《Cinema》杂志中对导演柯蒂斯·汉森——当时他还叫柯蒂斯·李·汉森——说:“我拍摄时极其自觉地考虑剪辑。因为我的拍摄时间有限,周期很短,所以我会按照自己认为它将会被剪出来的方式来规划一切。”然后他补充道:“当然,并不是说因为你是好剪辑师,你就会成为好导演。但我确实认为,要成为好导演,你必须是好剪辑师。”
希格尔的动作场面还有另一个使它们区别于同时代导演的方面。其他类型片导演也会拍拳斗和枪战,但他们拍出来的是动作。希格尔拍摄同样的类型惯例时,拍出来的却是暴力。新好莱坞电影中那些暴力段落,如《法国贩毒网》《铁胆双雄》《大盗龙虎榜》《龙虎铁金刚》《科菲》《稻草狗》《步步惊魂》和《终极雷霆弹》,早在一二十年前,就已经在希格尔的电影里被演练过了:《银河浴血记》《牢狱大暴动》《娃娃脸尼尔森》《血溅金粉狱》《疑犯指认》《手足英雄》和《财色惊魂》。出演《牢狱大暴动》的内维尔·布兰德——他在二战中杀过许多人——说:“唐就像佩金帕。他们都迷恋暴力,而且都是我见过的最不暴力的人之一。只有这种人才能理解暴力。”
如果说到执导暴力,你可以把唐·希格尔称为外科医生。但在他早期,替别人的电影拍第二摄制组,或者执导自己那些预算紧、拍摄周期短的小片时,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战地外科医生。可是到了《肮脏的哈里》之后,他就成了那种后来要执掌哈佛医学院的战地外科医生。
如果说希格尔相对于自己的动作电影前辈——霍克斯、福特、沃尔什、柯蒂斯、戈登·道格拉斯——或同时代人——奥尔德里奇、卡尔森、惠特尼、杰克·阿诺德、J·李·汤普森——有什么风格上的锋芒,那就来自他对于影片中突然爆发的野蛮暴力的偏好,而且这种暴力常常发生在观众最不期待的时候。在安德鲁·萨里斯的书《美国电影 The American Cinema》中,没有哪个导演的作品年表中积累了比希格尔更多的电影性残酷场面。亨利·哈撒韦会让老妇人滚下楼梯。弗里茨·朗会把滚烫的咖啡泼到女人脸上。几十年来,批评家一直记录这些个别的银幕暴力实例。然而希格尔的作品年表里,是一个接一个段落、一个接一个事件,充满这种银幕残酷。我可以列出一长串事件清单,但那只会削弱它们的力量。它们必须在具体语境中被体验。
即便萨姆·佩金帕用引爆一切的《日落黄沙》震撼了世界和整个行业,希格尔也没有让出自己的王座。佩金帕的暴力比希格尔曾经或将来会拍的都更露骨,也就是更血腥——尽管《肮脏的哈里》开头游泳池中那个女泳者背部被子弹击中、鲜红血液湿漉漉地炸开的画面,一旦见过就永难忘记。希格尔的暴力更关乎残酷,而不是露骨的流血。我知道我过度使用了“残酷”这个词,但你试试看,不反复用这个词,又如何描述唐·希格尔的拿手货。
《肮脏的哈里》是希格尔与伊斯特伍德第四次合作,也是两人最为人所知的影片。凭借《肮脏的哈里》,伊斯特伍德得以在牛仔片之外确立自己,并取代约翰·韦恩成为美国头号动作明星。值得注意的是,到了1970年,韦恩仍然相当强势。《肮脏的哈里》使希格尔与萨姆·佩金帕并列,成为好莱坞首屈一指的动作电影导演,也成为电影性暴力最老练的实践者。它与《法国贩毒网》一道,推动了那个十年里从西部片到警察片的转向,这种转向同时发生在银幕和电视上。它还会成为此后二十年里最常被模仿的动作片,并且是连环杀手电影这一流行亚类型中第一部真正正式的作品。它也是希格尔自早期杰作《天外魔花》以来最具政治性的电影。
影片的天才之处在于,它让这个越界人物同旧金山现实中的“黄道十二宫杀手”的虚构版本对决。这个虚构版本“天蝎”,既是精心计算的幕后操盘者,也是完完全全的疯子。在这个过程中,影片创造了第一部“警察追捕连环杀手”的惊悚片。七十年代动作片中的大多数警察忙于破获毒品集团或黑手党大佬。但从八十年代直到今天,追捕连环杀手成了电影警察的主要工作。《虎口巡航》《午夜处刑人》《孽欲杀人夜》《沉默的羔羊》《七宗罪》——以及大卫·芬奇的几乎所有其他电影——都是希格尔《肮脏的哈里》的孩子。
希格尔在《肮脏的哈里》中展现出的技巧是非凡的。在他那部部镶满钻石的作品年表中——《牢狱大暴动》《天外魔花》《娃娃脸尼尔森》《手足英雄》《绿野春心》《独行铁金刚》《逃出亚卡拉》——《肮脏的哈里》无疑是他职业生涯的最佳作品。它应当同七十年代那些令观众神魂颠倒的电影列在一起,如《大白鲨》《魔女嘉莉》《安妮·霍尔》和《驱魔人》;回头看,它们都像是完美的电影。
选自《Cinema Speculation》
发布于 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