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井在院子的西北角，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井口的石板裂了一道缝，缝里长出些细密的青苔，绿得发黑。井沿的砖被雨水侵蚀得圆润了，棱角都没了，用手一摸，滑滑的，凉凉的，像摸着一块老玉。井口上面，原本该有个亭子的，现在只剩下四根柱子，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纹，斑斑驳驳的。

往里看，井很深。水在很下面，亮亮的一小片，像一面圆圆的镜子。井壁上长满了羊齿草，密密的，绿绿的，从砖缝里挤出来，垂下去，有些已经探到了水面。阳光斜着照进井口，只能照亮上面的一小段，再往下就暗了，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有一股凉气从底下升上来，带着水藻的、湿湿的气息。

偶尔有叶子飘落。是旁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黄的，干干的，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这长长的井筒里迷失了方向。它碰碰左边的草，又擦擦右边的砖，最后轻轻地落在水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叮的一声，像是琴弦断了。那声音在井壁间来回地撞，嗡嗡的，要过好一会儿才静下来。

井沿上落了一层槐花，细细的，黄黄的，铺了薄薄的一层。风来时，便有几朵飘起来，在空中转几个圈，又落回原处。有一朵飘进了井里，晃晃悠悠地往下坠，越坠越深，最后变成一个淡淡的小白点，消失在黑暗里。

阳光缓缓地移着。井口的光影也在变，从这一边移到那一边，把井沿上的青苔照得亮了些，又慢慢暗下去。井底的水始终亮着，那一小片圆圆的光，像是地底深处藏着的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这片天空，看着这片天空里飘过的云，和偶尔探进来的、颤颤的树枝。

黄昏的时候，井口的光变成了橘红色，暖暖的，柔柔的，可是井底的水还是冷冷的，亮亮的。一只蜻蜓飞过来，停在井沿的砖上，透明的翅膀在夕阳里闪着光。它歇了一会儿，又飞走了，只留下空空的井，和井里那一小片圆圆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