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荷
26-06-05 11:25

过去五年以来,几乎所有的采访调查,我都是一个人完成的。没有同行者,也没有车,很多时候,下了火车或者大巴,还要再转摩托、三轮,最后靠两条腿走进去。一个人去敲陌生人家的门,一个人在村口等天亮,一个人住进那些没有信号、没有厕所的房子。很多故事,都是从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村庄开始。
所以最近,突然有人问起我关于孤独的问题。我对“孤独”这个词,简直就是怕得要死呀。但我却会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遇到的一个陌生人。
当时我陪一个大姨住在山里的村子。北方天黑得早,吃完饭以后,外头已经一点光都没了。村里没有电视,手机信号也断断续续,她闲得无聊,就带我去串门。那个村子已经快空了,大部分人搬走了,只剩下这两户还亮着灯。
敲门的时候,里面那老头已经睡下了。老太太人很好,一边埋怨我们来得晚,一边赶紧起身给我们洗苹果、倒热水。屋子里烧着炉子,一股煤烟和苹果皮混在一起的味道。聊了没几句,那老头却非要从炕上爬起来,当着我们的面赤裸着穿衣服裤子,又硬挤到旁边坐下,反复让我说四川脏话给他听。那种没有边界的冒犯,让人心里一阵阵发紧。我实在待不下去,拉着大姨就往外走。
出了门以后,大姨才低声跟我说,这老头年轻时候一直打老太太,老了也打,凶的时候,能把人脑袋打出血。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候,村里已经彻底静了,连狗叫都听不见。那孔亮着灯的土窑,就那么陷在黑压压的群山里面,像夜里一粒快灭掉的火星。我忽然想到,那个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应该也很好看,也许也曾经坐在某个夏夜里,想过往后的日子,想过孩子,想过热闹,想过老了以后有人陪着说话。可最后,她的一生却被留在这座山里,留在那个会打她的男人身边。
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有些孤独,是一个人在路上。而有的孤独,是在房子里坐着,灯亮着,炉火也亮着,旁边甚至还有另一个活人,可她的一生,像冬天的山坳,雪落进去,许多年都听不见回声。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