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相亲记06】昨天晚上真是喝醉了。
见镇长是我姐硬逼我去的,她还骑着电车子,把我拉到了镇政府楼下,告诉我是在四楼。这楼没电梯,我刚上三楼,就见一虎背熊腰的壮实男人骂骂咧咧从四楼走了下来,两个村干部模样的男人被他骂得倒着走,一个不小心,一脚踩空,滚了下来,结果就砸在我的身上。
这家伙足足有一百八十斤,真的是座山啊,我呲牙咧嘴,痛得说不出话来。骂人的男人见状,大约是怕惹事,就问我是谁,到这楼上做什么?我咧着嘴,说我找镇长?他问找镇长做什么?我说了我的名,我说我来认老乡。
他几步扑下来,一把拉起我说:“天呀,你就是许老师啊,我叫XXX,一棵树的,我上小学的时候,你已经工作了。后来我上大学,你已经是大作家了,我读了你不少书啊,最爱的是省委书记。”
“省委班子。”我纠正一句。
“对对对,班子,班子,不过里面也有数记嘛,第一任叫宋瀚林,二任是路波,三任是方南川,四任总算成了普天成。”他如数家珍一样说着书中的人物,把我拉到楼上,进了他办公室。
他的热情感染了我,我好像不疼了,撞了我的肥男人这时候怯怯地进来,问要紧不,要不是拉我去医院?
一听医院,我本能地往后一缩,我干嘛去医院,干嘛去?
他一听不去,哈哈笑着露出一口羊粪牙。一年就是羊肉吃多了,又喝酒,又不刷牙,结果成了羊粪牙。
聊了半天过往,打小时的一条河聊起,还有一条路,几个村庄,好些人,老师,同学。以及已经离开人世的父母,还有父亲的小卖铺。镇长居然在我老父亲的小卖铺里买过好些东西。有次还让我父亲多找了他一块钱,他竟然没退给我父亲。
哼。
但我原谅了他。
接下来,他问我来到底啥事?
我说我昨晚起了半晚上羊粪。
他说给我姐起的,于是就说我姐夫也有点懒,老是不好好起粪,老是我姐在起。又说人家麻二就不懒,那棚干净的,全养殖户里,没他那样干净的。
我说麻二死了。
他说是啊,好好的就死了,定是累死的。
我说是喝酒喝死的。
镇长一下紧张,往前走几步,关起了门:“老师,这话可不敢乱说,得急病死的,不是喝酒喝死的。”
我纳闷:“可我听我姐说……”
“不信谣不传谣,没有喝酒这回事,不要信他们,也不要乱说。”
“可我来……”
“你是来找学生的是吧,我都没想到能见到你,还一直跟你姐说呢,来了一定见一下。”
“不是,我是来说件事,麻二他是喝了头孢,又喝了酒。”
“胡说,哪有头孢,没有的,都是乱说。”
“卫生院开的,医生都开了证明。”
“哪个卫生院,哪个医生?老师,这可不是你写小说,不敢这样的。”镇长脸色不友好起来。好像不爱搭理我了。我也觉得是不是我姐我姐夫给我说错了,不敢坚持下去,就借故还有个事,告辞了出来。
回到我姐那里,我再问,我姐也不坚持了,说她也是听来的。我又问:“那翠翠怎么说嘛?”
我姐夫插嘴:“还能咋说,就说是喝了药,又喝了酒。今天喝酒的人一个也不见了,我刚才出去转了圈,一个也不见,全走了,有走新疆的,有走内蒙的,还有两个到兰州领孙子去了。村长和支书去了镇上,好像就这事。”
我问村长长什么样子,我姐夫说,大胖子,一百八十来斤。我一听明白了。
这事就这样,我不想再细究下去了。别人的事,没凭没据,我不担负追查责任。而且我也对这种靠传闻来说出的话,一直不敢相信。
头晚上起了粪,浑身真是个疼啊,就在我姐家沙发上躺下给睡着了。苍蝇们集体围过来,他们大约没见过城里来的作家,在我的身上飞来盘去,吃脸咬腿,好不快活。好在我睡的更快活,互不干涉。
一个电话把我惊醒来,翻起身一看,家里静静的,我姐和我姐夫肯定放羊去了。小黄狗娃卧在沙发前,给我作伴。苍蝇们见我醒来,也哗地飞走了。电话还在响着,我拿过一看,陌生号,想了想,心里想不会是翠翠吧,接了起来。
是镇长:“老师你没走吧,哎呀,我还怕你走了呢,是这样的,这边也有一个老乡,以前一棵树当下小学校长的,汪校长,他一直说想见你,今天听说你来了,非要我把你留下,一定要见你面。等下我让镇上的小王开车去拉你,我们一并去汪校长家。”
去了,汪校长很老了,他儿子差不多跟我一样老了。儿媳倒是年轻,后来说是二婚。
汪校长主持一件大事,给汪家修族谱,这事他主持了十二年,如今终于大功告成,就要付梓了,但有件遗憾一直未了,就是没请到人给作个序。一听我来了,他一下激动,八十多九十的老人激动可不是好事,我赶忙请他坐,让他慢慢讲。
他说他要我作序,必须答应。不看在啥份上,就看在同吃一条河里的水长大,而且小时候他还给我当过一学期老师份上。
我应了,恭敬不如从命嘛。
“一头羊!”汪校长当即拍板,并把儿子儿媳叫来,把长孙也叫来,以不容违抗的口气说:“许作家写好了序,一头羊,羯羊,挑最好的,杀了给背过去。”
天,我又得一只羊。
晚上是汪校长儿子请的客,镇长说他本来要请,可他一请,别人就说他公款请客了,要查,汪校长请,没人查他,他还能蹭顿酒喝。
于是就喝,结果我醉了。
醉得厉害。
结果今天上午九点多醒来。我姐气乎乎从外面进来了,一脸臭。我说怎么了?她说怎么了,花椒吃着嘴麻了,大豆吃着牙疼了,一圈的羊粪白起了。
我说咋白起了。
我姐扑通一声坐下,非常痛心地说:“你说你,城里你是一滴酒不沾,到了乡里来,没见过酒似的,非要喝,有啥喝的,你不知道你是跑上做啥来的?你找镇长,要紧的事一句不喧,又答应给人家写序,你缺一只羊吗,我杀给你,缺吗?”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揉了下还睁不大的眼睛问,到底怎么了吗?
“婚事不行了,翠翠今天根本不搭茬,跟我都不说话了。她最讨厌酒,你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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