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的西》
西瓜是一种让人感伤的水果。
这句话本身就不对。西瓜不会感伤,感伤的是人。但语言有一种蛮横的权力,它可以把情绪强加给任何沉默的事物。我说西瓜感伤,西瓜便在冰箱里替我流泪。
小时候没有这种问题。南方小城的夏天,地摊上的西瓜堆得像绿色的坟冢——这个比喻现在想来不吉利,但当时没人知道。爸妈在傍晚带一个回来,两三毛一斤,十五块钱能买到地球上最好的西瓜。我总是一个人吃完大半个。也不知道我凭什么做到的。现在回想,那是一种不计后果的信任:信任爸妈的爱,信任甜,信任饱足,信任身体有无限的空间来接纳快乐。少年的胃是没有记忆的,它不存留伤害,只消化幸福。
后来有了恋人。有更多的家人。我们都习惯把西瓜剖开一半,用勺子舀着吃。两个人聚在那半圆的红色弧面里,像两颗行星共享同一个轨道。勺子的金属边缘划过瓜瓤的声音,是我能想到的最具体的声音——具体到它几乎可以代替幸福这个词的定义。有人说幸福是抽象的,不对,幸福是有声有色的。幸福是红色的,凉的,有籽的。
再后来,中医说少吃。含糖高,生湿,生冷。身体开始有记忆了,它记得每一种伤害,并且拒绝忘记。西瓜从一个可以无限享用的礼物,变成了一种需要计算和权衡的物质。糖分,水分,寒凉,脾胃。这些词像铁丝一样把西瓜捆扎起来,放在冰箱最冷的角落里。我打开冰箱,看到它,有时会想,它比我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它记得我曾毫无顾忌地吃下大半个,记得那些和我共享一把勺子的人,记得那个不需要理由就可以快乐的时代。
聚少离多。四个字而已,写下来不到一秒。但它是时间最狡猾的伪装——它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空间问题,其实它是一个时间问题。不是距离远了,是时间过去了。过去不是一个地方,不能买张票就回去。
现在不那么爱吃西瓜了。不是因为不好吃了,是因为吃的时候会看到另一个自己——那个在南方的傍晚、满手汁水、不知道未来会失去任何东西的小孩。他看到我,大概会觉得陌生。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纪,还有一种根本性的断裂:他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多,而我知道一切都在变少。
西瓜被剖开的那一刻,就是它开始腐烂的那一刻。这个事实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它是一个生物学常识。但所有深刻的道理都藏在常识里。我们切开西瓜,就像我们切开时间——我们把完整的、无限的东西,变成有限的、可测量的部分。我们吃,我们把那个部分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然后那个部分也会腐烂,因为我们自己就在腐烂。
所以西瓜不是一个隐喻。它就是时间本身。圆形的,绿色的外皮像世界的壳,红色的内心像所有我们珍视的东西——鲜艳,短暂,多汁,容易弄脏衣服。你把它切开,它就注定要被吃完。你不切,它也会从里面坏掉。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西瓜是一种让人感伤的水果。不是因为西瓜感伤,而是因为它教会我们一件事:所有的甜,都带着籽。
我名字里有个“西”字。
这个字很小的时候教我写字的外公说,西,是鸟在巢上。太阳落在树梢,鸟归巢,所以西是归宿的方向。后来读许慎,《说文解字》里果然这样写:“西,鸟在巢上。象形。”一个在枝桠间安顿下来的字,一个关于夜晚、关于回来的字。
可也是这个字,指向那个最甜的水果。西瓜。西来的瓜。据说它沿着丝绸之路进入中原,走了很远的路才抵达我的南方小城。它从西方来,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西。好像冥冥中,这水果和我共用同一个定语。我的家人叫我“西西”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叫我,还是在叫那个剖开的、红色的、即将被我们围坐着吃完的东西。
这大概是一种巧合。但人生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是巧合长出了根系。
西瓜怕冷,怕水多,怕阴。它喜欢干燥的沙土,热烈的日照,昼夜巨大的温差。它需要在最艰苦的环境里才能积蓄最密集的甜。这听起来不像一个水果的种植手册,更像一个人的命运隐喻。我后来走过的路,越来越远,越来越干燥,越来越需要自己在白天和黑夜的裂缝里独自活着。我终于理解了西瓜——它不是因为生长在丰饶里才甜的,它是因为被剥夺了几乎所有,才把仅剩的一切变成了糖。
外公很早就走了。没人再告诉我西是鸟巢。但每次切开西瓜,看到那半圆的红色,我都觉得那是一个巢。一家人聚在它的边缘,勺子碰着勺子,像归巢的鸟。那是世界上最小的巢,也是一次性的巢——吃完就空了,扔进垃圾桶,壳上还留着几粒没挖干净的籽。
名字里有西。西瓜的西,归巢的西,太阳落下去的方向。命运把这个字给了我,又把这种水果给了我,让它一次次剖开在我面前,让我一次次看见甜和空洞同时存在。一个半圆可以盛满一家人,也可以只剩下一个人的勺子刮过瓜皮的声音。
后来我再没有遇到过十五块钱就能买到的、地球上最好的西瓜。不是西瓜变了,是我再也没有一个傍晚,能让它那么重要。
我的名字里有个西字。每次写下它,都像在一个圆上,重新切开一刀。有人说名字是咒语。那么我的咒语就是:你要一直向西走,走到鸟归巢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圆的东西在等你。它是甜的,但你每次得到它,都要先切开它。
#莫过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