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油麻薯-001
26-06-05 22:16

1
婚礼开席前两个小时,父亲从县里转了三趟车赶到酒店。
他穿着那套压箱底十几年的旧西装,袖口洗得发白,皮鞋却擦得锃亮。
胸前那朵新娘父亲的红花,是他在酒店门口照着玻璃,反复别了好几次才别正的。
入座时,他攥着座位卡,小心翼翼走到顾承砚身边。
“承砚啊,座位是不是摆错了?”
顾承砚只扫了一眼,便把卡片推回去。
“没坐错。”
“主桌位置有限,您去后面备用席坐。”
父亲愣住了。
“可这上面写的是主桌......”
顾承砚皱眉。
“临时调整。今天来的都是顾氏股东和重要客户,主桌不能乱坐。”
父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西装,慢慢把座位卡塞回口袋。
他想摘下胸前那朵红花,别针却勾住了衣料。
越急,手越抖。
顾母淡淡开口:
“亲家,坐哪儿不是吃饭?别让孩子难做。”
父亲连忙点头。
“是,是,我坐哪儿都行。”
他抱起脚边那个旧木箱,转身走向最角落的备用席。
我抬头,却看见主桌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林知意一家人的席卡。
顾承砚正亲自扶着林知意的母亲入座。
而我爸,抱着给我的陪嫁,坐在了出菜口旁边。
......
我刚要去找顾承砚,婚礼督导抱着流程本小跑过来。
“顾先生,伴郎团该候场了。”
顾承砚低头整理袖扣,应了一声。
我看见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姜淮。
是林嘉树。
林知意的弟弟。
他穿着伴郎西装,胸前别着一枚白色胸花。
那枚胸花,昨晚我亲手放进姜淮礼盒里的。
姜淮试西装时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笑他,他把胸花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说:“姐,我明天一定不给你丢人。”
现在它戴在林嘉树身上。
林嘉树拍了拍胸口,笑得很自然。
“好看吧?承砚哥说我戴更合适。”
我问顾承砚:“姜淮呢?”
“临时换了。”
“为什么?”
“你弟太拘谨,今天来的都是顾氏股东和重要客户,伴郎得撑住场面。”
我没看林嘉树,只看着顾承砚。
“所以你把我弟换下来了。”
他压低声音。
“婚礼马上开始,别为这种小事影响流程。”
这种小事。
我转身去了休息室。
姜淮坐在沙发角落,伴郎西装已经不见了,
只穿着自己那件旧白衬衫,袖口有一点起毛。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姐,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拉开他的手,礼盒里空着。
原本放胸花的位置,只剩一枚被压弯的小别针。
姜淮低着头,耳朵慢慢红了。
“顾哥说临时调整,让我别上台了。”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姐,真没事,我本来也怕自己做不好。”
声音很轻。
轻得怕我听见他难过。
门口传来林嘉树的笑声。
“伴郎又不是谁都能当,穿上西装也得像那么回事。”
姜淮的手指蜷了一下。
顾承砚站在门边,没看姜淮,只对我说:
“嘉树年纪小,说话没分寸,别跟他计较。”
我说:“姜淮比他还小两岁。”
顾承砚沉默一秒,抬手看表。
“姜岁,吉时快到了。”
姜淮拉住我袖子,“姐,别说了。”
他手心全是汗。
父亲赶了过来,额头冒汗,怀里还抱着那个旧木箱。
那朵红花已经被他摘下来塞在口袋里,只露出一点红边。
“岁岁,是不是小淮又惹事了?”
姜淮忙摇头:“没有,爸。”
父亲对顾承砚赔笑。
“承砚啊,小淮不懂事,不上台也行,坐下面也行。”
他又看我。
“岁岁,今天是你好日子,别因为我们耽误了。”
我们,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姜淮。
是因为我们这些不够体面的人。
酒店工作人员走进来,指了指他怀里的木箱。
“顾太太说这箱子放前厅不合适,先搬去后场。”
父亲手臂收紧。
“这个不能搬。”
工作人员看向顾承砚。
顾承砚皱眉。
“先拿走,别挡路。”
父亲嘴唇动了动。
“这里面是给岁岁的陪嫁。”
顾承砚扫了一眼掉漆的箱角。
“仪式结束再取。”
父亲低头,慢慢松开了手。
工作人员接过去时,箱角磕在门框上。
咚的一声。
父亲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2
木箱被搬走后,父亲还站在原地。
他的手空了,垂在身侧,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裤缝。
像怀里还抱着什么。
婚礼督导又来催。
“新娘该补妆了。”
我没有动,转身追了出去。
父亲也跟了两步。
他似乎想叫我,又忍住了,只加快脚步跟在我后面。
酒店后场比宴厅暗很多。
走廊尽头堆着撤下来的纸箱、备用花架,还有几袋湿餐布。
空气里混着酒味、油烟味和消毒水味。
那只木箱就被放在最外面。
不,是扔在那里。
箱盖上压着一袋湿餐布,水顺着塑料袋往下滴,在木头表面洇开一片深色。
父亲几乎是小跑过去的。
他蹲下来,把湿餐布挪开,用袖子一点点擦箱盖。
“没事,没事。”
他嘴里反复说。
“旧箱子,皮实。”
可锁扣已经歪了。
箱角也被磕裂了一小块。
父亲伸手去摸那道裂口,手指被木刺划了一下,很快冒出血珠。
他愣了愣,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我说:“爸,手。”
他笑了笑。
“没事。”
他又开始擦箱子,袖口很快湿了一大片。
我转头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谁让你们放这里的?”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承砚,支支吾吾。
“顾家那边说,前厅布置好了,这种东西不适合放出去。”
“这种东西?”
没人说话。
顾承砚走过来,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姜岁,仪式马上开始了。”
我指着木箱:“这是我爸给我的陪嫁。”
他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箱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人扔到这里?”
“没人扔。”他的语气压着不耐,“只是暂时放一下。”
父亲立刻站起来,挡在箱子前面。
“岁岁,别这样。真没坏。”
他怕我继续说,又赶紧对顾承砚解释:
“承砚,叔叔不是那个意思。箱子旧,看着不好看,放后面也应该。”
他说得太急,差点咬到舌头。
顾承砚的神色缓了些,却没有半点愧疚。
“如果你们介意,我可以赔一个新的。”
父亲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箱子,手掌慢慢按在锁扣上。
“不要赔。”
他说。
“不值钱。”
不值钱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比那声箱角撞门还重。
我伸手握住父亲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还在抖。
林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她穿着浅色礼服,站在顾承砚身边,眼圈微红。
“岁岁,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们坐主桌,你不高兴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周围人都能听见。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换到后面去。今天是你和承砚的婚礼,我不想让你误会。”
顾承砚立刻看向我。
“姜岁,知意没有恶意。”
我没说话。
父亲倒先急了。
“没有没有,我们没误会。林小姐你坐,你们坐。”
他说完,又回头小声对我说:
“岁岁,别让人家难堪。”
他自己被安排到出菜口,没有怕难堪。
姜淮被换下伴郎,他说没关系。
木箱被丢在杂物旁边,他说不值钱。
可林知意一家要是难堪,他怕了。
怕我以后在顾家不好过。
婚礼督导抱着流程单匆匆赶来。
“顾先生,仪式词最后确认一下。”
顾承砚接过。
我站得近,目光扫到上面一行字。
感谢父母环节。
名单写得很清楚:
感谢顾家父母。
感谢林叔林姨。
感谢多年好友林知意。
我往下看。
没有姜建国。
没有我爸。
父亲还蹲在地上擦箱角,完全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删掉了。
我伸手拿过那张流程单。
顾承砚脸色一沉。
“姜岁。”
我指着那一行空白,问他:
“我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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