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个故事。一个21岁的成年人，被自己的父亲签字关了起来。她报了案。警方说：没有犯罪事实。

她叫素伶。21岁。大三。今年3月的一天，素伶照常去给学生上钢琴课，她是大三学生，周末教琴月入七八千。走进单元楼，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她二姨妈。二姨妈拽着她往消防通道走："你表弟犯事了，你赶紧回老家配合调查。"拐进消防通道，父亲站在那里。旁边还有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二姨妈指着他们说："这些都是警察，你要听他们的话。"素伶要求看警官证，没人理。她被推进一辆商务车，不让上厕所，递了个粉色脸盆将就。

车从北京一路开出，经过山西，开到河南三门峡一个村子里。她看见一个门牌：励萱教育。一家"戒网瘾学校"。收生标准：早恋，叛逆，厌学，亲情冷漠，与父母沟通困难。收费是半年26800，一年36800。包吃包住，家长至少三个月后才能探望。素伶问父亲，表弟在哪？父亲说：就是送你来这的。

素伶没有任何网瘾。她唯一的"错"，是谈了一个父母不认可的男朋友。

进机构第一天，一群穿迷彩服的人把她拖行了五六米，眼镜摔碎，裙子扯破。她跪下来求父亲带她回去。父亲说：为时已晚。两个选项，自己签休学，或者家长代签。她必须在这里待满一年。机构的人说得很直接：你待在这的目的，就是把那个男的忘了。哪天忘了，哪天出去。

11天。洗澡要特批，上厕所有人跟着，手机被没收。她被教官从背后一脚踹倒在地，事后对方说：这一脚是为了让你冷静，是为了你好。机构让她录视频给父母看，说"我在这很安全"。她不肯。校长换了个法子：你录一个骂你男朋友的视频，或许事情就有转机。她录了。校长又让她写一封信，骂男友，表忠心。她写了八页，偷偷夹带了许多和男友聊过的话题，只希望他看到信后能读懂——她没有放弃，她没有被洗脑。

男友叫虚空。素伶失联当天他就察觉了——陌生的敷衍消息，打破了两人常年的相处习惯。他当即报警。北京的派出所说：成年人也有监护人啊，成年人也有父母啊。他自己飞到山西运城，跑派出所，调监控，套话，大海捞针。又辗转到河南三门峡，一条街一条街地找。开了一夜车，马不停蹄。11天里他没停过。

3月25号，素伶的二姨妈突然来接她。二姨妈激动地握着她的手，对校长鞠躬：她被改造好了，学会感恩父母了。素伶强忍怒火，做戏做到底，也流着泪感谢了校长。出了门，母亲在车上说，带她去一个朋友家，那里还能练钢琴。

到了之后，素伶发现那是另一家戒网瘾机构，建筑结构跟励萱教育一模一样。门口两个女孩笑着迎接她：我们带你进去转转吧。幸好，这家机构拒绝了——因为母亲要求陪着素伶一起住在里面，机构不答应。素伶抓住空隙偷拿手机，给男友拨了视频电话。男友问她：你是不是被控制了？她说：是的，我要自由。

素伶出来后，报了案。4月29号，北京通州分局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没有犯罪事实。

励萱教育的办学资质，当地教育部门从未审批过。天眼查显示，它注册的是"教育信息咨询公司"。另一名在里面待了7个月的学生，出来后被诊断为陈旧性骨折。一家没有办学资质的公司，靠着家长签字的一纸委托，就可以关人、打人、录视频。而那个签字的家长，是公务员父亲和教师母亲。

"为你好"三个字，让一个21岁的成年人失去人身自由11天，法律说"没有犯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