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已经过去了三年,也可以说是四年,又有一千多万人已经或者将要走进考场,面对人生中被称作二战转折点的一场大型测试,伴随那句说烂了的“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在疯长的日子里已经变得有些提笔忘字,就像我以为对于高考这一话题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讲的了,再说就变成了祥林嫂,无限沉溺在自己的苦难叙事里痛斥命运的不公。命运的确不公,但现在的我已经知道,高考是我们步入成人社会前一把相对公平的称了。
在尚且分不清梦与真实的年纪,每天单纯地学习十六个小时,藕断丝连最多的是无限求导和算了一个晚自习的圆锥曲线,或者写得满满当当的文综试卷,理智分析在有限的考试时间里四散奔逃,国家社会个人,自然人文因素,模板的肌肉记忆总能更给人安全感。再然后见缝插针地翻翻闲书,聊聊八卦,蓝底的希沃电脑是学生时代最小单位的信息中转站,纸条多到要把手账本撑开,记忆的膨胀因此有了实体,接近十二点拿着蓝色的诺基亚躲在被子里发短信,用九键打字满头大汗,结果一不小心退出,从没有过问我是否保存这几百字的草稿,这是我对这一人类早期智能机最大的不满,再或者撑着脑袋看窗外攀满爬山虎的红墙,脑子里无边无际的畅想堪称恣意妄为,反应过来离下课竟然还有半个小时,觉得那就是我人生难以逾越的山丘。
北京今天的降温莫名其妙,仅仅20度,斤淅沥沥的雨丝把一切的植物浸泡得浓郁,反复体会到"春雨如油"是一种多么形象的表达尽管夏天已经近在咫尺了。今年气候依旧反常,也可能现在的异常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常,不好说是夏天的怀柔还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过去刻板印象里干燥的华北已经在去年分崩离析,航班降临大兴的那个晚上我留下的第一句话是——北京,再见为什么潮湿多雨。
也不知道为什么夏天的记忆总是浓烈一些,但已经能相当坦然地承认恋夏是一种很理想主义的情绪,很文学性的情绪,而我又这么爱做一个文艺逼。它太适合故事的开始和结束了,适合圆满也适合遗憾。比起色彩单一的西南,华北的夏季就像二维的插画那样,蓝天绿树都是windows系统自带的,刻板印象到有点假。人类的本质怎么会是恋夏?黏人的汗水,反复的晴雨,凌晨四点就开始侵蚀黑夜的阳光,还有被蒸出气味的柏油马路,热到视线的一切都像在火的余光里摇摆。西南的夏天是一只聒噪的蝉,在十七年的沉寂以后终于热烈地反驳高温,迫切证明自己的存在和真实。不同之处在于蝉活十七年就死了,而我的十七岁之后是意料之中的十八岁。
很久没再想起这些事情,就像过去每年复发的高考后遗症终于在时间的冲刷下副作用不再显然,所以时间是良药这句话我不置可否,但时间是麻药可能的确是真的。我曾经问了很多次,记忆到底是我们失去还是拥有的东西?当一切的人和事穿过我之后,记忆就成为他们留给我唯一的遗产,相当有可能伴随终身的那种。所谓永远,夏日重演,这个道理我从十八岁再进入365的倒计时的时候就懂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人就是一家二手商店,收到再失去,收到再失去,贩卖的东西最珍贵也最廉价,遗忘的成本其实很高,只是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走出去很远,远到忘记自己曾经飞跃过喜马拉雅后又活了下来。
而我们这些幸存者还没来得及写作自传,只好每年翻阅去年今日,眼泪已变得物理意义上的珍贵,依旧残忍依旧源头不明,不过可以屏蔽它,冷静地探讨喹硫平,阿普唑仑和地西泮究竟哪一个更能挽救岌岌可危的睡眠时间。祝福的话从前程似锦变成更现实的晚安好梦,平安健康。
万水千山最难抵达的是我自己,传记什么的等到晚年再写不迟,我的人生也远不止一座山丘。
樹
2026.6.6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