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风骤雨里的温柔
山居的夏夜,总是来得干脆又热烈。
白日的首阳山安安静静,山风轻柔,草木安然。可待到昨夜深宵,天色说变就变。乌云翻卷着压满山谷,转瞬之间,惊雷滚滚,震彻整座山野。一道道雪亮的闪电撕开沉沉夜幕,把连绵的山峦、幽深的林子照得透亮。
昨夜的雨,早已不是寻常的瓢泼大雨。
是真真正正的暴风骤雨,声势浩荡,倾泻而下。漫天雨幕砸落庭院、田地与山石,整座山村都被风雨的轰鸣裹住,轰轰烈烈,肆意洒脱。
夜深人静,我倚在窗前,轻轻撩开窗帘,静静望着屋外翻涌的风雨。雷声阵阵,雨势滔天,山野在风雨里肆意跌宕。伴着满院风雨喧嚣,我沉沉睡去。
一夜风雨疾骤,好梦安然。
清晨推窗起身,第一眼,便落在院中那几丛深红的蜀葵上,心底瞬间漫开一阵浅浅的怅惜。
我住的小院,最温柔的一隅,便是柿子树下的那方小小天地。
一棵长势茂密的老柿子树,撑开满枝浓荫,树下悬着一张样式时尚的吊床,既是小院别致的装点,更是我山居岁月里,最安稳、最治愈的心灵栖息地。闲时躺卧其上,临风小憩,听着自己写的歌,静心冥想,所有俗世疲惫,都在此处悄悄消散。
而吊床四周,今年生得格外繁茂的深红蜀葵,密密匝匝簇拥环绕,自然而然围成一道嫣红的花墙屏障。
往日晴好的日子最是温柔。暖阳穿过柿叶的缝隙,穿过层层蜀葵花枝,碎光点点,轻轻洒落在吊床上。像是时光偷偷探头,温柔地偷窥我慵懒闲适的模样。一山、一树、一花、一床,慢悠悠的光阴,温柔得不像话。
初夏时节,山野繁花本就日渐凋零。院里这一丛盛放的蜀葵,便成了我小院最珍贵的景致,日日装点着我的山居日常。
可昨夜那场凶猛的风雨,终究是太过凌厉。
娇嫩花枝经不住肆意捶打,一丛丛深红蜀葵,尽数弯折歪斜,狼狈地匍匐在泥土里。满树嫣红落英零落成泥,往日层层叠叠的花障,一夜之间,零落残败,看着难免心生惋惜。
可静下心来细细品味,这场声势汹汹的暴风骤雨,粗粝狂暴的皮囊之下,藏着天地最温柔的善意。
连日初夏燥热,土地久旱发干。院前亲手栽种的菜苗,本正等着我日日浇水滋养。未曾想,一场滂沱夜雨如约而来,替我浇透整片菜园,润透干涸的山野土地。
甘霖入土,青苗舒展,燥热尽散。风雨褪去初夏的烦闷,留给山村一身清爽与湿润。这般默默付出、默默滋养,实在是山河最朴实、最仁义的温柔。
只是人间世事,从来难得两全其美。
风雨润了草木、凉了初夏,却偏偏误了山间农人的麦收时节。
眼下正是麦子成熟、颗粒归仓的关键时候。山里百姓面朝黄土辛苦半年,日日盼着朗朗晴空,盼着干爽天气,能稳稳收好一季庄稼,不负整年耕耘。
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打乱了农人所有期许。一边是草木逢雨新生的欢喜,一边是农家盼晴不得的无奈。山野烟火里,小小的得失与取舍,最是动人,也最易惹人共情。
天色渐亮,风雨终歇。
远山云雾袅袅,山风携着泥土、青草与落花的清香,轻轻漫满小院。
站在庭前看着零落的蜀葵,望着被雨水滋养一新的山野,心里忽然通透释然。
原来世间风雨,从无绝对的好坏。
它可以凌厉狂暴,摧落满院繁花;亦可以心怀温柔,滋养万亩山河。它打破了我吊床旁温柔的夏日景致,却成全了大地久旱逢霖的圆满。
人生亦是如此。有花落的遗憾,便有新生的温柔;有突如其来的风雨,便有雨过天晴的明朗。
一场轰轰烈烈的暴风骤雨,以汹涌开场,以温柔收尾。
也让我在首阳山的山居岁月里,读懂了山河藏在疾风骤雨里,最沉默、最宽厚的人间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