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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07 01:31 微博认证:戏剧博主

20260606|红娘的异想世界之在西厢

对古典的解构和诠释确实特别特别戳我的点,而林奕华老师在这方面又着实非常擅长。
这是一出现代的,在“疲惫时代”里红娘与莺莺重新复归一体的西厢,一段属于莺莺个体觉醒的心灵奇旅,盗梦空间。

原本的剧作中,红娘时常被解读为莺莺的一个切面,一种禁锢之下热烈反抗的分身,而崔夫人和红娘之间的拷红一节也是最为精彩的片段。而这部的处理,赋予原本红娘与张生之间近乎flirting的微妙关系(也是我觉得现代作品最应该也最有机会发挥的戏剧关系)一个充分拓展延伸的空间,又通过身份的揭晓让红娘重新回到了莺莺的灵魂里,最终让整个西厢成为莺莺心中的一段自我探索之旅。

关窍则落在莺莺的写作者身份,她写小说,写现代西厢,在创作里借不同的角色,去想不同的问题。“反派”黄飞虎跳出了作者的掌控,制造混乱,打劫所有人最珍贵的东西,就是因为「我开始『想』了」。
开始“想”,其实就是自觉,是思考,是个体醒来的开端,是那一年的崔莺莺写下诗,也是杜丽娘选择死。
不同的观念化身不同角色“比武”:尚书千金代表爸妈铺路的世俗豪门,黄飞虎浏览量至上的哲学(和今天完全没差,人人都是自媒体,只不过当年是博客,现在xhs),表哥一夜风流的游戏人生,母亲的苦口婆心控制爆表……这也是崔莺莺本人从这个信息量太大的现代世界里接收到太多讯息,太多“应该应该”(林导语)在交锋的结果。多声部也是贯穿始终的处理方式,不停自我对话的Ruby,精神分裂的莺莺和崔夫人,都在提示一种内在的自我拉扯。
我们脑海里的那些以为、那些认定,真的是我们以为的吗?那些观念、呼喊、想法,到底是“我的”,还是这个世界灌进我的脑子的?一段关系到底是只关于双方,还是总不可避免要掺杂各种各样的因素和人?(是看完之后特别想写的,没想到林导演后也聊了这个!)

也因此,最后的“还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格外静谧美丽。

而最特别且让我觉得难得的是,剧作并没有沉溺于“写作者”这个唯一的身份层面,而是主动地选择拉开距离:写作的思考漫游沉溺并不能取代真实存在的现实。思考“会让女人不性感”,甚至也会让人选择悲剧的小说结局——如果你们非要逼我去和压根不认识的人结婚,那“我给你们一个新娘!”——一声枪响。最后的现实尾巴很像一个美丽的祝愿:“想太多”之外,也可以信任一些即时的感受,可以把自我的瓶子开一条缝,对世界伸出一点触角。林导最后说,这是一种奇迹,打开门窗,让一点光照进来。

这部戏是十几年前的作品,很让人惊讶的是对性别观念、家庭问题的处理和理解,我觉得很超前。在当时的社会大环境下“剩女”仍带着戏谑的贬义,但它在拥护捍卫女人选择不结婚不生孩子的决定合理性。崔莺莺变成不愿意当新娘的人。男演员来饰演母亲,是制造单身妈妈带孩子把自己逼成“男女不分”,“又当妈妈又当爸爸”,控制到身心扭曲的病态状态。而莺莺对父亲的温情想象和寄托,一方面我还是觉得可能有微妙的恋父在,另一方面其实也没有故意抬高父亲,因为母亲直接戳穿:那是因为他死得早,谁死得早谁会变成孩子的幻梦。而两者处理的都很有趣。母女关系的拉扯也非常一针见血:母亲自己的日记被撕掉就也要继承式地用碎纸机碎掉女儿的小说,消灭有可能带来痛苦的情感和思想隐患,而背后是“外婆的外婆的外婆的外婆”以及“外公的外公的外公的外公”。比现在很多专门讲原生家庭的作品都要敏锐。

演后有人问为什么那个时候要让演员穿高跟鞋。林导说那个是病态的一种表现。我倒是觉得思想在进步变化,没必要用现在的标准衡量过去,何况那也是一种时代审美的记录和证明。我们曾有那样的相对扭曲的观念,却也可以通过思考,突破到让崔莺莺精神出走。那么现在,我们应该有机会走得更远。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