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祢衡有点啃指甲的毛病,早就忘记怎么养成的,那时他只要一心烦或者紧张,就容易犯这个毛病,徐庶骂他,功课考不过,师弟跟他吵架…总之,不是什么好习惯,但也不算恶习,徐庶说过几次,见他有分寸,不会随时随地不分场合乱啃丢人,也就懒得管了。
他记忆中次数最多的,就是孩子们一起上课,世子跟长头发的皇子辩并排坐坐着,头碰头,手拉手,亲亲热热说小话,祢衡就在后头盯着看。
是从哪一天开始,师弟和这个烦人的猫脑壳这么好了呢?
他舔舔嘴唇,舌尖开始尝到指甲坚硬的口感。
明明刘辩刚来的时候,她也嫌他烦的。
嫌他哭,嫌他吵,嫌他黏人,嫌他胆子小,嫌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敢,抓个鱼爬个树哭,摔一跤哭,遇到老鼠也哭,拿不动剑术课的剑还哭。
那个剑是挺沉的,但使使劲不就拿起来了吗?祢衡也觉得沉,但在师弟面前他硬是咬着牙举起来舞,师弟夸他力气大。
可刘辩拿不起来,她就跑过去,握着他的手,帮他剜了个不怎么熟练的剑花。
刘辩破涕为笑,眼泪还沾在脸上,湿乎乎的嘴巴吧唧一口亲她的脸蛋,祢衡一惊,本能地想要阻止。
他比两个人都要大一些,也更明白女子男子之间不好做哪些举动,他告诉过师弟,可师弟好像根本不在意,反而挺得意地笑了。
祢衡迈出的脚步又缩回原地。他握着剑,又无法克制地把手放在嘴边,咬不到指甲,他咬住了紧绷的指关节。
再后来,师弟不嫌弃刘辩胆小了,不嫌弃他怕鬼怕黑怕老鼠,不嫌弃他总是哭总是撒娇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不嫌弃他连蝈蝈笼子都不会编,后来每一次上山下河,每一次本来只属于祢衡和师弟两个人的冒险都加入了第三个刘辩。
他无疑是个拖累,刘辩在皇宫里长大,没有任何野游的经验,祢衡常常对他感到极不耐烦,世子也是个急性子,可在教导刘辩领着他玩这件事上,却表现出极大的耐心。
祢衡甚至很少看见她吼他。
世子会在和祢衡吵架的时候揪他的耳朵动手,可如果刘辩惹她生气,她只会用食指戳他雪白饱满的额头,说是戳,可轻到连印子都没有,刘辩当然也不会害怕。
猫脑壳那双金灿灿的猫儿一样的眼睛盯着她,她掐腰气鼓鼓地瞪他一会儿,就忽然仿佛什么气都消了。
祢衡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脸。看自己的头发。
小孩子尚且没有完整的对美丑的概念,祢衡从未觉得自己长得丑,但他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脸不符合师弟的审美。
她喜欢头发好的,黑头发的,金眼睛的小孩吗?
可是师弟喜欢什么样的人,难道不是她的自由吗?
那个夜晚祢衡偷看到世子和刘辩在后山的温泉里抱在一起,没穿衣服,两个孩子紧紧贴着,肌肤相亲,没有距离,祢衡飞一样地逃跑,跑回屋子里,扯掉所有衣物,站在镜前,少男打量镜中自己结实而优美的身体。
祢衡从不回忆那种心情,但他的小指甲床至今都缺一块,就是那次不小心撕坏的,流了很多很多血,十指连心,所以也非常非常痛。
再后来,再再后来,小孩不是小孩,少男也长成大人,刘辩没能一直留在隐鸢阁,他某一天被宫中的人带走,哭着对世子说要给他写信,祢衡站在女孩身后,手掌放在她的肩上,同样对越来越远的玩伴挥手。
他和刘辩并没有矛盾,她们始终都凑在一起玩,隐鸢阁上下没人不知道她们关系好,世子带着祢衡拖着刘辩,三个小孩闯过的祸挨过的骂数都数不过来,表面上,祢衡对刘辩也是很够意思的。
他走了。
一切就可以回到原点吗?
刘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祢衡低头盯着他放在世子肩上的手,手上光滑整齐的指甲。
再再再后来,祢衡变成正平君,世子变成广陵王,刘辩变成张道陵,孩子们长成大人,向不同的岔路走去,祢衡仍然不平于她们竟能如此从容而坚定地向彼此靠近。
他已经是亭亭玉立的侠客,他离她那么远,祢衡离他心爱的女孩有多么远,凭什么另一个人就能得到她的爱呢?
祢衡认为自己已经改掉啃指甲的坏毛病了。
他很难再见她一面,那些见面多是他强求来的,可就是这些强求来的短短的时光,他也经常碰到他黏在她身边。
刘辩见了他也会点头打招呼,他当然也是个大人了,高傲,美艳,且已经找到自己人生的位置,那就是祢衡最爱的师弟心中最爱的刘辩,是她一生分分合合的恋人,是千百年后史书上会并列提及的两个名字,是她爱的、恨的、永远纠缠不休的爱情。
祢衡又在凝望她们的背影。
他就这样无数次凝望她们的背影,准确来说,是凝望她的背影,广陵王回头对他一笑,她们无疑是有默契、有情谊的,那些月下舞剑、竹林切磋的夜是那样清晰,可有了另一人在跟前,她留给他的就只剩下这短短的回眸,轻轻的笑容。
祢衡捻起带茧的手指,指尖滚烫,犹如探进火中翻找掉落的珍宝,十指连心,他再次体会到那种身体上的疼痛,不再年少的人方才明白,那是心痛的延伸、妒忌的血影、是爱却得不到的永久的啃噬和咬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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