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汉谟拉比
26-06-07 10:46 微博认证: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情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前段时间听播客,介绍一本日本的畅销书,柚木麻子的《黄油》,这本书灵感来自日本轰动一时的 “木嶋佳苗案”。嫌疑犯木嶋佳苗是位外貌平平的中年女性,却通过婚恋网站让多名男性为她倾尽钱财,其中三人离奇死亡。她在狱中仍然保持优雅,甚至出书、结婚,这种强大而异样的女性形象让社会陷入困惑与着迷。柚木麻子抓住了这个原型,但并未做纪实复述。她虚构了女记者里佳试图采访狱中的连环杀人嫌犯梶井真奈子。梶井绝非传统意义上的蛇蝎美人,她略胖、温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共犯般的亲密感。
我觉得这本书有意思的点在两个女人的镜像对决。小说采用了类似《沉默的羔羊》的叙事框架,但内核完全是女性主义的。首先是梶井真奈子,她是被媒体塑造成毒如蛇蝎 的 "婚活杀手",被控以婚恋为名骗取三名男性钱财并致其死亡。但与公众想象不同,她身材肥胖、相貌普通。她诱骗那些男性的话术也非常简单,就是表达我想跟你尽快结婚,我想要跟你生孩子,以及你可以不做任何措施与我有性行为。她接纳这些男的一切,并很会享受美食。这几招激活的是男性意识深处最古典、最强大的三个欲望,合法的性、繁衍的本能、肆意的性、全身心地包容你的一切以及被社会认可的家庭角色。 当一个女人同时提供这些,并将其包装成只有你能给我的独家恩赐时,她变成了这些救赎者与造梦者。哈哈看到了吧,要一个人违背人性到这个地步,那只有骗子。
理佳是一位自律到近乎自虐的杂志女记者,严格控制饮食和体重,生活被 "好女人" 的标准牢牢束缚。为了获取独家专访,她一次次前往看守所,却在梶井的引导下,一步步打破了自己多年的禁忌。
柚木麻子最精妙的设计,就是让这两个女人成为彼此的镜像。一个是被社会唾弃的恶女,却活得随心所欲;一个是被称赞的好女人,却内心空洞。她们的每一次对话,都是一场关于欲望、自由和女性身份的讨论。

我听播客时,主播分析为什么这本书在日本以及中国都反响一般,但在西方却大受欢迎,她说了这样一句话,“这种在日本这样性别结构非常压抑的社会环境里面生长出来的女性主义,对欧美的读者来说确实是很陌生、很新奇的……也是一种符合日本刻板印象的奇观吧。"
"他们对于日本社会的这种滤镜,就是在一种猎奇的目光中,同时带着一种俯视感。我们是自由开放的西方世界,日本人你们性别的状况真的非常的差呢。西方人在阅读时真的有一种世界中心在对着殖民地支教的,反正就一种俯视感”。

我一下子就就懂了这本书我读的时候带给我的不适感,以及听到西方人很喜欢阅读的那种难以言表的委屈与痛苦。原来就是这个感觉。西方对东方的一些确认与赞同,某种意义上是出于一种自己身处安全与高处,从而可以俯视别人的一种苦难围观权。他们永远不必像我们东方女性这样挣扎,也不会理解我们千军万马孤注一掷地博高考的挣扎,即使如此玩命地去了好大学,也未必有好的工作。他们不必明白书里说的,日本婚恋市场上,女性一旦过了 25 岁就被称为 "圣诞蛋糕" 的残酷现实,也不会遇到书里的里佳胖了一点点就会被反复说不自律的烦恼,他们只需要围观,给一点销量的奖励。他们的同情是廉价的,因为这种同情永远不会威胁到他们自己的舒适区,他们只是为了再一次论证自己的安全与优越。#高考第一天#

有时,他们甚至会表演投身东方女性的运动,穿上我们的衣服,做出我们的姿态,这种观赏苦难的姿态,和清末那些跑到长三堂子里,和妓女们吟诗弄月、感叹她们身世可怜的恩客,有什么本质区别呢?恩客们会说:"你真是个有才华的女子,可惜生错了时代。"西方读者会说:"日本女性真是太不容易了,这本书让我大开眼界。"恩客们会给书寓的姑娘们一些赏钱,然后回到自己的家里,继续过着自己被安排的养尊处优的生活。我们看《海上花》就是这样。

当然,我不是说所有西方读者都是这样。肯定有一些人真正读懂了这本书,真正感受到了它的力量。但我觉得这里一定有大量的西方读者是怀着俯视的、猎奇的、向下兼容的心态,怀着我想要融入你们的心态,cos我们的苦难。他们可以一边为书里男性那种被社会压垮的孤独感唏嘘不已,一边庆幸自己身处一个更“先进”、更个人主义的社会,不必承受如此窒息的人际压力。如上所述,这种共情是一种廉价的自我感动,是去高级餐厅品尝一口“贫穷的味道”,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内心深处庆幸自己不必真住在那儿。

不过,文学的魅力,是很复杂的。或许真的有些读者,能利用这种隔膜,凿开一条小小的缝隙。除了“东方主义的猎奇”,西方读者的热捧,或许也混杂了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梶井真奈子像一面黑暗的镜子,照出了无论东西方,人们如何在亲密关系里用物质、性和承诺进行权力博弈,一些那些熟悉的东西方都有的,被消费主义、工具理性掏空的人际关系本身的病态。

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有时是虚伪猎奇,有时是超越猎奇,超越文化的、关于人本身的共通困境与挣扎。比如书里说,“完、全、没有!那些男人寻找的根本不是共度一生的伴侣。他们无非就是想要一个像陪酒女一样,能对他们说‘哇!好厉害!我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你这样厉害呢’的倾听者”。

“梶井受害者的悲剧源于,他们把这一类本该明码标价的职业骗婚女所提供的服务,误认为是女性天然的温柔。”

最后书里提到一个故事,很有意思,《小黑桑波的故事》,小黑桑波是一个黑人小男孩,父母为他准备了漂亮的红上衣、蓝裤子、绿伞和紫鞋。他穿上新衣,开心地前往丛林玩耍。在丛林中,桑波先后遇到四只老虎。每只老虎都威胁要吃掉他,桑波机智地用衣物和伞换取自己的安全。结果第一只老虎拿走了红上衣,声称自己是“森林里最漂亮的老虎”。第二只老虎拿走了蓝裤子,同样得意洋洋。第三只老虎将紫鞋戴在耳朵上,认为自己是“最时髦的老虎”。第四只老虎把绿伞绑在尾巴上,自诩为“最神气的老虎”。四只老虎因争夺“最伟大”的名号争吵不休,最终互相咬住尾巴绕着树疯狂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全部融化成黄油。

而梶井真奈子就是让这些男性变成了黄油,然后吃掉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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