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7 🌧️
总私心期许姥姥百岁安康,她身子硬朗,平日里不挑饮食,偏爱鲜亮花哨的衣裳,唯独常年抽烟,每每抽完便气喘胸闷。母亲和舅舅舅妈放不下心,费尽心思管束,定量管控她的烟量。
细数姥姥漫长坎坷的一生。她前半生的劳苦我未曾亲历,只从家人口中零碎听闻。五舅十七八岁早早意外离世,姥姥一度伤心至神智癫狂,硬生生慢慢熬回常态;中年罹患膀胱癌,一场手术闯过鬼门关;2005年姥爷撒手人寰,这些年来,大舅、大姨接连病逝…去年又痛失孙儿。一桩桩生离死别接踵,可我看她面上始终波澜不惊。我总想她是年岁磨钝了心神,衰老迟缓了感官,连悲欢的情绪,也跟着慢慢钝化了。
母亲常叹,人高寿未必是福气。年纪越大反倒活得拘谨,要看晚辈脸色,缄默寡言。抽烟是姥姥仅剩的一点念想,由于身体原因,却也做不得主,每日只能按时从子女手里领到寥寥几根烟。母女二人平日少有共同话题,基本是无话闲谈,母亲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姥姥偶尔张口就是要烟。可当母亲择起细密如韭叶的小葱,姥姥便默默坐在一旁,低头跟着一起剥葱,我想她俩当时也是安安静静,全程默然无语,细碎的葱叶落了满地,血脉羁绊尽在不言之中。
我是姥姥一手带大的,儿时记忆大多模糊,一来彼时年幼懵懂,二来岁月漫漫冲淡过往。从前家穷,一碗白米饭泡水,配上葱叶咸菜便是一餐。最期盼的是姥姥锁在木柜里的炉果与老式大饼干,那是贫瘠年月里难得的甜。再就是盛夏时节,她端着粗粝的搪瓷大茶缸,摘满满一缸黑呦呦,便是我童年最爱的水果。酷暑正午,我和姐不肯午睡,一遍遍跑进屋里舀水,惹得姥姥絮絮数落,可以说是“破口大骂”吧…也造就了我俩拿尿和泥的名场面,至今想起总互相打趣。
早年姥姥不慎弄丢金戒指,整日郁结烦闷,恰逢父亲涨薪,特意添一枚新戒指宽慰她。后来父亲离世,姥姥把这枚戒指转交于我。前两年姥姥寿辰,我与哥合送她一枚新金戒,彼时随口打趣,等姥姥百年之后,这枚戒指依旧归还于我。原意是虽然我俩一起买的,但是要给我不能给我哥。之后金价暴涨,我还懊恼打趣,当初应该咬咬牙买个大金镯子,又掏上了。未曾想当年玩笑算是一语成谶,上月驱车送姥姥去往莲花泡的路上,她摘下戒指,并未言他,只是静静交到我的手上…
一枚戒指,半生风霜,念及此处,心酸难抑…
姥姥这一生,看似没有格外偏疼的晚辈,挂心的孙儿常年难见,死也没见;一众儿女也是远香近臭,相处间偶有隔阂。从前我百思不解,现在能理解点了,想来看淡聚散得失,便无所谓偏爱与计较了……
至此
姥姥寿臻九秩,寿尽从容辞世,安然远行。
圆满走完漫漫一生,承蒙您半生疼爱,历历在心…
自此山海相隔,阴阳殊途,再无相逢之日;
愿您魂归净土,长眠安稳,再无疼痛别离。
2026.6.7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