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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梦集》
[葡]费尔南多·佩索阿
部分书摘
文前
(一)
但愿你是看不见的黄昏,
让我的渴望和不安化作你犹豫的色彩,
你不定的阴影。
我渴望默默无闻,
因默默无闻而享有宁静,
因宁静而成为我自己。
(二)
有时候是纯粹的侧影,
有时候是姿势,
有时候是表情——在我心中被赋予精神的时刻和姿态
第一阶段1913-1920
为写这本书,我采来所有花的魂,收集起一切角落所有鸟儿各个短暂瞬息的灵,编织成永恒和停滞。
我把这本书送给你,因为我知道它美丽而无用。
我用尽全部灵魂写这本书,可是我写的时候,并没有这样想,我只是悲伤,而我对你,谁也不是。
因为这本书是荒谬的,我爱它;因为是无用的,我想把它给你;
因为它一点用处也没有,我想把它给你,我,把它给了你……
当你读的时候,请给我祈祷,祝福我,爱它并忘记它,
像今天的太阳对昨天的太阳。
序言1
他看上去三十来岁,清瘦,个头偏高,坐着的时候,背弯得有点夸张,站立的时候,不那么弯,衣着稍稍有些马虎,但又不完全是不修边幅。苍白而刻板的脸上有一种不带趣味的,很难定义的伤感,那种神情——似乎指向多种的境况,清贫,忧愁,和那种来自太多的苦难而产生的冷漠的痛苦。
他总是吃得很少,吃完饭,用盎司烟草卷一支纸烟。用特别的眼神瞧着店里的客人,不是怀疑的,而是以一种独有的兴趣;但并不是像扫视着观察,而是似乎在关心他们,又并不想记住他们的长相或注意他们表情的细节。最初是那种好奇的特质,吸引了我对他的注意。
我开始把他打量得更仔细,发现他有某种智慧的表情,以某种方式,让他面容上那种不确定变得生动。可是,垂头丧气,冷凝的苦闷,经常把他的面容掩盖,以致让人很难辨认出脸部其他特征线条。
偶然的机会,从餐馆跑堂的口中,我得知他是附近一家公司的雇员。
痛苦的间歇
一切令我厌倦,哪怕是我不厌倦的东西。我的快乐是和我的痛苦一样的痛苦。
但愿我是一个把纸船放在庄园的水池里的孩子,天空贴近攀援的藤萝架,在浅浅的水上反映出阴影,布上光和绿荫的棋盘格。
在我与生活间有一层薄薄的玻璃。哪怕是我再清楚地看见和理解生活,也不能触碰到它。
理解我的忧伤?又为什么呢,如果理解是一种努力,而一个忧伤的人不能够用力。
甚至我都不放弃那些我那么想放弃的生活的庸俗姿态。放弃是一种努力,我无法拥有灵魂的力量,用它来做努力。
工艺的美学
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我,通过这些曲折蜿蜒的篇章,向你们展示的这个我,是否存在,或者仅仅是一种我对自己做出的,美学的、虚假的观念。是的,就是这样。我美学地活成另一个人。我雕琢自己的人生,如同一座与我之身心无关的物质的雕像。有时候我不认识自己,我将自己如此地置于自己之外,如此以纯艺术形式交付出我对自己的认识。在这个非现实的后面,我是谁?不知道。我应该是某人。而如果我不去寻求生活,行动,感觉,为的是——请真的相信我——不去扰乱我做出的假想的人格底线。我想成为我所愿意的那种样子而不是我。假使我让步,就毁灭了我。我愿意变成一件艺术品,至少在灵魂上,虽然在躯体上我不能了。因此,我雕琢自己,平静地,神不守舍地,并将自己放置在温室,远离空气和直接的光照——在这个温室里,我这枝工艺之花,荒诞之花,永远绽放遥远的美丽。
我不抱怨世界
悲观主义系统的创作者是幸运的!不仅躲藏在曾经有所作为里,而且高兴于有所解释,并容纳进普世的痛苦里。
雨景
新的,流动的,不定的雨声。在它的声音里,时间缓缓来迟。我灵魂的孤独扩散开来,蔓延,侵入到我所感觉者里,我所扮者里,我将梦见者的里面。空洞的物体,在阴影里参与我的失眠,在我的凄凉中开始有了位置和痛。
雨下得很大
一切不正常事物的堆积,和山一样的城市,今天对我都好像是平原,一个雨的平原。眼睛不论延望向何方,一切是雨的颜色,惨淡的黑色。
格言
活着是一种甜美而流动的、对事物和自己未知的状态(和唯一的、一个智者所适合的和遗忘的生活方式)。
第二阶段1929-1934
知道作品将是不好的,就永远不会去写。
然而,从来不创作它则是更坏的。
那部写了的作品,至少是完成了。
是可怜的,但是它存在。
我所写的,并承认是写得不好的,
也能给这个或那个受伤的或悲愁的灵魂从更糟糕境况中获得一刻喘息。
这叫我知足,或者不知足,可是总以某种方式有点用处,
全部的人生就是如此。
有更多的东西重生
破晓时分,这座城市被浓雾包裹。不像那阳光明媚时,渐增渐长的阳光给一座座接续的房屋,废除的空间,高低不平的大地和建筑,镀上金色。然而,到了上午早些时候,轻柔的薄雾已经稀少,如面纱之影的气息,不可描述地开始消退。十点左右,只有天空上一抹轻淡的似蓝非蓝,显示雾已经散去。
城市的面容在脱下面具后再次露出。仿佛打开了一扇窗,已明朗的天,亮起来。在一切的嘈杂声中有种轻微的变化。人们也出现了。就连街道上的石块和行人非个性的光晕里都暗示一种蓝色的色调。太阳暖暖的,可还是潮润的暖。雾,已经不存在的雾,隐身地过滤着阳光。
一座城市醒来,不论是在雾中还是以别的方式,总是比田野上朝霞初放更为柔情的东西。有更多的东西重生,有更多的期待,阳光并非仅仅是镀上金光,最初是暗淡的光,接着是潮湿的光,然后才是明亮的金光,草坪,显眼的灌木丛,掌形的树叶,阳光在窗子上多变的可能的效果,在墙上,在屋顶上——在那么多窗户上,在那么不同的墙壁上,在那么多样的屋顶上——多样的壮观的早晨,如此不同的现实。田野的朝霞让我快乐,城市的朝霞让我快乐又忧伤,所以比快乐更丰富,是的,因为给我带来的最大的希望,如所有的希望,里面有遥远的、令人思念的,非现实的苦涩。乡村的早晨它存在,城市的早晨它许诺。一个,让人生活;另一个让人思想。而我,总是感觉,像那些伟大的该被诅咒的人,比起活着,更值得思想。
我们相互理解,因为我们相互忽略
人生就是一场舞会,我们既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别人,因为我们快乐地相互理解,一圈圈跳舞,或在休息时聊天,人们,随便又认真,在星辰的伟大交响乐声里,在舞会组织者的轻蔑和漠不关心的眼神中。
雨的一部分
炎热消退以后,轻悄的雨开始增长到能听见,空气中留下一阵寂静,那是热气中没有的,一阵心的平静,水在里面放置它的清风。这温柔的雨的快乐是那么明亮,没有风暴也没有黑暗。那些人,几乎所有人,没有伞或雨衣,说笑着,迈着快速的大步,在闪亮的街道上。
在懒散的间歇,我走到办公室打开的窗前——炎热把它打开,雨还没有把它关上——我观看着,以密切又漠然的注意,那是我的方式,那些我尚未看见,就刚刚准确描写的事物。是的,快乐以两种常见的情形走在那儿,在细雨中说笑着,用比快速更急促的脚步,在刚刚还是明亮的天气里。
在光亮和无聊下我认不出自己。
我所写的一切都惨淡黯然。可以说,我的生活,即便是精神生活,就是一个幽幽的雨天,其中一切都没发生,是半明半暗的阴影,空有的天赋和忘记的理由。一块破碎的绸缎,让我忧伤。在光亮和无聊下我认不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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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然录》《不安之书》《忧梦集》一本书的三个译本,也是误打误撞的都读了。都喜欢!
四星
20260607晚 http://t.cn/A6Q9nYp4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