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志见文太作为台本家的特色就是她擅长使用精神分析和形而上的哲学理论去阐释角色与角色之间、与世界之间那些微妙暧昧的关系,从前作图书馆的Neversista即可看出端倪,但作为她的早期作品,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文青目空一切的自我,和旋转企鹅罐在意识流方面达成了像素级的同步,但我还是很喜欢这种保留了创作者强烈意图的作品,即使两极分化,被大部分观众评价为炫技之作。
一叶孤舟在无垠海面上踽踽独行遍体鳞伤,却至沉没的那一刻为止,始终拒斥着任何来自他者的缝补,凡身外之物皆是异质的存在,皆足以将我倾覆碾碎。倘若连血脉相连的至亲都终将彼此吞噬,那么这茫茫尘世之间,是否还残留着哪怕一隅可供安然栖身的角落呢?
读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在震颤,完全是神授的文字。
这样无凭依几乎拥有自己灵性的文字让我想起《橄榄树》,平铺直叙的文字必须要有深厚的阅历才能直击人的内心,而有些创作者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做到,令我惊羡感动又妒忌到发狂。
药作为商业作品台本经历了调整,反而更加易读了,万幸保留了她想要探讨的那个永恒话题,人之意志,时间,主体性,人与人之间的羁绊,被誓言捆缚的魔法使们、沉溺力量狂恋贪心的又平凡死去的大魔女、彼此相爱又在漫长时光中最终选择自相残杀的一体的愚人、被月亮击碎灵魂(自我)的世纪的智者,建立了文明又陷入疯癫(其实药有意思的人设根本就列举不完)⋯
读药的时候我时常怀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甚至希望现实中人与人之间的约定也能像那些故事中魔法使之间的约定般一旦许下便被烙进存在本身,违背它的人将以魔力与生命(自己的一切)为代价彻底从世上破灭。她选择结合咒文与自己专业领域内的逻辑律令变成影响心灵的直接后果这个设定实在是非常巧妙,不仅平易近人使观众能够与无需门槛代入理解,同时这种集体记忆也无法被轻易磨灭,古今中外口头谶言与纸笔契约贯穿了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承诺在每人心中的份量不一,但每个读者心目中都存在这样一个认知,即承诺不只是关于约束的话语描述,承诺本身就该是最小单位的约束,答应他者某事的那一刻时间与世界就已经因它而被改变。
文太的设定很明显参考了尼采,即人指有权能够许诺的动物,是自然界唯一能跨越时间为未来的自己担保的存在,可这份担保在现实中竟如此脆弱,看完双子的故事后我更感到唇亡齿寒,更加审慎地看待这个她笔下誓言带着死亡分量的世界,我也清楚这份渴望终究是无疾而终的,人拥有立誓的权力,同样也是极易遗忘又轻易破誓,因为境遇阴差阳错而彼此错过的生物,真心瞬息万变,今日刻骨铭心的承诺明日或许就悄然松动,正因如此文太想讨论的时间的终点才显出它的重要性,恰恰是终结的不可回避才让此刻拥有重量,肉体和誓言王朝文明最终都会朽坏离散,人们所处的宇宙本身就是有限之物,究其根本谁也无法真正以生命为另一个人或事物的恒定担保,可也正是如此,文太描绘的那脆弱无比的感情,一期一会的浪漫才如同人类痴迷的满月般存在,既然没有任何约定和咒语永存,那么两个灵魂曾真切相遇的那个瞬间,短暂到几乎来不及命名的接触便成了唯一不可被背弃也无需任何惩罚来守护的东西。
它已经发生过了,就再不会被夺走。我,你,那种全然在场的凝视,我将无条件地会交付给眼前这些无可替代的人,珍惜所有当下的瞬间,既是初见也是诀别,因为它们本来就是。
发布于 澳大利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