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之歌（组诗·八首）
一、春·初生
泥水之下，
一根苍白的茎弯曲着自己——
像刚学会疼痛的手指，
摸索着水的温度，
以及光的方向。
空气还很远。
它用一整夜的寂静，
托起一片卷曲的绿。

二、夏·盛放
花瓣张开时没有声音，
整个池塘却学会了倾听。
粉与白之间，
是清晨最轻的一声叹息。
蜻蜓落下的地方，
时间折了折它的翅膀——
于是，那一瞬留了下来。

三、秋·残荷
雨走后，
茎秆还举着空荡荡的姿势。
莲蓬低垂，
像一张说完了所有话语的嘴。
倒影里，折断的线条
仍在写一首不肯结尾的诗——
写给泥，
写给来年那个忘记带伞的人。

四、冬·沉睡
冰封住了倒影，
也封住了一池的词语。
根须在黑暗中翻身，
梦见一次完整的盛开，
梦见蜻蜓的六条细腿，
和一个久久不曾离去的注视。
等待，是另一种盛开——
更慢，也更诚实。

五、出淤泥
他们赞美你的干净，
仿佛污浊从未存在。
我偏爱你的另一面：
在看不见的深处，
泥是你的母语，
黑暗是你的启蒙先生。
洁净，不过是一种
疼痛过后才敢作出的选择。

六、采莲女
小艇划开荷叶，
像划开一床绣满水纹的锦缎。
她的手探进密密的绿，
取出秋天，
也取出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
歌声落在水面，
沉下去，
化作明年淤泥里的一粒莲子。

七、佛座前
佛不说话。
你也不说话。
你们之间，隔着三千年的注视。
你开在经卷泛黄的边角，
用一瓣接住香灰，
用另一瓣托起一个
跪了很久、快要忘记为何而跪的膝盖。

八、文学之荷
周敦颐走后，
你被文字喂养了千年。
朱自清的月色，
还在你的叶面上滚来滚去。
今夜我仍摊开纸——
明知所有的词
都碰不到你的水纹，
还是想给这一次的靠近
起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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