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康边根据地
26-06-09 09:04

张大千飞仙峡读赋记

一、宇文溥《新路赋》残句(现存石刻)

惟天下之至险,有严道之漏阁焉。
孤峰上绝于青天,湍波下走于长川,
断崖横壁立之岸,飞溜溅千尺之泉。
(注:原赋多已漫漶,此为飞仙峡崖壁存世可辨之句。文献载作者为北宋宇文溥,非“宇文湍”,当为传抄之误。)

二、飞仙峡晤壁:大千读赋记

黄沙磨亮了驼铃,也磨亮了他的眼睛。

张大千自敦煌三载面壁归来,行囊里装满壁画摹本,衣襟上还凝着莫高窟的沙尘与佛香。车过邛崃山脉,忽闻江水如雷,抬头处,一峡横绝——飞仙峡,古称严道漏阁,蜀道之咽喉,康藏之门户 。

他弃车登岸,沿栈道徐行。崖壁如削,苔痕斑驳,千年风雨在石上刻下纵横纹路。转过一道弯,忽见青灰岩壁间嵌着一方残碑,字迹虽已漫漶,却有几行如铁画银钩,力透石背,直撞眼底:“惟天下之至险,有严道之漏阁焉。孤峰上绝于青天,湍波下走于长川...”

是北宋宇文溥的《新路赋》。

他驻足,指尖抚过冰凉石面,指尖的温度与千年石刻的寒意相遇,激起一阵震颤。风穿峡谷,江涛拍岸,恍惚间,敦煌石窟的幽暗与飞仙峡的天光,竟在眼前叠成一片迷离。

“孤峰上绝于青天...”

这一句,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不是敦煌的壁画,不是大漠的落日,竟是曹操的《观沧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一样的雄奇,一样的磅礴。曹操东临碣石,见沧海横流,吞吐日月;宇文溥临峡作赋,见孤峰绝天,湍波走川。一个观海,一个看峡,却都在天地大物前,生出了同样的敬畏与豪情。敦煌三年,他日日与诸天飞仙相对,那些衣袂飘飘、凌空御风的神灵,让他沉醉于人间笔墨的浪漫臆想。可此刻,面对这蜀地山河的雄奇,他忽然明白:所谓艺术的磅礴,从来不是凭空而生,而是源于这天地间真实的壮阔,源于人在绝境中不屈的风骨。

他想起莫高窟第39窟西壁龛顶的盛唐飞天,头戴宝冠,身披长巾,手捧莲花,从空中飘逸而降。她们的美,是温柔的,是空灵的,是佛国净土的祥和。可飞仙峡的“飞仙”,却是另一种姿态——是悬崖峭壁上凿出的栈道,是惊涛骇浪中驶过的舟船,是古人以血肉之躯与天险相搏的倔强,是“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的壮烈。

“断崖横壁立之岸,飞溜溅千尺之泉...”

又一句读罢,他脑中轰然一响,竟跳出了曹植的《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何等奇妙的联想!曹操的《观沧海》是阳刚的、雄浑的,是大丈夫立于天地间的气魄;曹植的《洛神赋》是阴柔的、飘逸的,是文人心中最美的幻梦。而此刻,这两种气质,竟在飞仙峡的绝壁与江涛间,完美地融合了。

他想起敦煌壁画里的飞天,那些“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的仙姿,不正是《洛神赋》的丹青再现吗?她们凌空御风,衣带飞扬,手中散花,脚下流云,将曹植笔下的洛神之美,定格成了永恒的壁画。可飞仙峡的山水,却又将《观沧海》的雄浑,刻进了每一寸岩石,每一朵浪花。

风更急了,江涛更响了。他脑壳里的敦煌飞天,忽然活了过来。她们不再是洞窟里隔绝人世的神佛仙姬,而是踏着飞仙峡的江风山月,从大漠飞到了蜀地,从佛国走进了人间。她们的衣袂间,既有敦煌壁画的朱砂石青,又有飞仙峡的苍山碧水;她们的舞姿里,既有《洛神赋》的婉约飘逸,又有《观沧海》的雄浑壮阔。

他忽然顿悟:艺术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融合——是将天地的雄奇与人心的浪漫,将古人的豪情与今人的感悟,熔于一炉,铸于笔端。敦煌的飞天,是人心造的仙境;飞仙峡的山河,是天地生的仙魂。而真正的艺术,就是要让这仙境与仙魂,在笔墨间相遇,相知,相融。

他抬手,望向苍茫峡口。夕阳正红,将悬崖染成一片金红,江水如练,在峡谷间奔腾不息。敦煌的黄沙、佛窟的檀香、壁画的色彩,与眼前的苍山、碧水、宋赋、江风,在他胸中轰然交融,化作一股浩荡的灵感,奔涌不息。

他想起自己在飞仙关题下的诗句:“孤峰绝青天,断岩横漏阁。六时常是雨,闻有飞仙度。” 此刻再读,只觉这诗句里,既有宇文溥的赋意,又有曹操的豪情,更有曹植的浪漫,还有敦煌飞天的飘逸。

敦煌归来,他画过无数飞天,却从未有此刻的通透。此前,他的飞天在画里,在窟中,在千年古人的笔底;此后,他的飞天,将在青山,在大江,在蜀地万古不绝的长风里,更在那雄浑与婉约交融的笔墨间。

他转身,向着峡谷深处走去。江风猎猎,吹动他的长衫,也吹动了他心中的艺术之帆。他知道,一个新的画境,正从飞仙峡的绝壁间,从《新路赋》的残句里,从《观沧海》与《洛神赋》的豪情与浪漫中,缓缓向他走来。

三、附记

1. 作者考:现存文献与石刻均载为北宋宇文溥,“宇文湍”当为误记。
2. 张大千与飞仙峡:1947年6月,张大千在飞仙关写生并题诗,其诗“孤峰绝青天,断岩横漏阁”,显然化用了宇文溥《新路赋》的句子 。
3. 赋文现状:原赋刻于飞仙峡崖壁,历经千年风雨,大部分已漫漶不可辨,仅存开篇数句,为研究宋代蜀道交通与文学的重要实物资料。

需要我把《新路赋》残句补全为完整拟作,并附上白话译文与详细注释(含严道漏阁、宇文溥生平、张大千1947年飞仙关行迹的考据)吗?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