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以静
26-06-10 00:26

「岭南记」

人们说岭南通常指广东、广西和海南。但佛山人总说自己是岭南人。我也跟着这么说,说久了,就觉得佛山两个字反而陌生了。

算起来,我在岭南待了五年半。是北京的两倍多,是哈尔滨的一倍多,除了牡丹江,这是我住过最久的地方。可我还是不喜欢这里。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奇怪,我的舌头已经学会了喝老鸭汤,我的皮肤已经适应了永远湿漉漉的空气,可心里那个地方,终究是空的。

我是2020年秋天来的。那时候疫情正凶,整个世界都停了,只有我背着大包一路向南。刚到的那几个月,整个人都是蔫的。天天下雨,衣服永远晒不干,街上的人说话像唱歌一样,我一句也听不懂。

常常会突然就难过起来:在711买一碗车仔面,对着番茄酱和泰式辣酱站半天;要去一个地方,查地图发现没有地铁,得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母亲在广州南站绕了三圈找不到出口,父亲在北滘高速口走错了匝道。只是这些小事,放在平常根本不算什么,可那时候不行,那时候一点小事就能把我击垮。

后来就不怎么出门了。每天下班就回家,关上门,拉上窗帘。听九十年代的音乐,看九十年代的电影,一篇接着一篇地写东西。从童年开始写,写北方干裂的风,写北方滚烫的太阳,好像只要我不出门,我就还没有真的来到这里。到后来练就了一种能力:游离在生活之外去生活,我只是经过,却从不停留。

这里的女孩和我过往认识的都不一样。她们二十出头就开始相亲,二十五岁还没结婚就是天大的事。结了婚就生孩子,生完一个再生第二个、第三个。她们聊天永远在说自建房、孩子、公婆,很少休息,没什么爱好和娱乐活动 —— 如果打麻将算娱乐活动的话,那是有的。我茫然地坐在她们中间,像一个闯入者。也有人跟我掏心窝子,说父亲的重男轻女,说家里的委屈,说婚姻的难处。说着说着,就变成了我在安慰她们。慢慢地,我也就不再试着交朋友了。

佛山很大,大得不像一个城市。顺德人说自己是顺德人,不是佛山人。南海人也这么说。每个区都离得很远。2020年的时候,这里连一家 Livehouse 都没有。书店也只有几家小小的,卖的都是教辅书。晚上走在街上,除了饭店的灯光,到处都是黑的。他们说这里是文化沙漠,我觉得说得对。那几年,我心里的那点东西,也在慢慢被晒干。

只有吃的是好的。顺德的桑拿鸡,肉是甜的,蘸一点姜葱汁,好吃得让人想叹气。还有肠粉,薄得像纸一样,裹着肉末和鸡蛋。早茶要早去,排队等位,坐在大圆桌边,一笼一笼的点心端上来,一坐就是一上午。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这里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那五年唯一的盼头,是远方的朋友来看我。我会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收拾屋子,早早买好她们爱吃的水果。那几天,带着她们逛大多数的景点,吃遍大部分的美食。她们会说:“哇,这里真好看,静儿,平时你怎么不来?” 我笑着不说话。这些地方,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

有时候也会想,不然就留下来吧。找个房子,买些家具,就这样过下去。可每次这样想完,第二天准会冒出一件事,把这个念头彻底掐灭。后来也就习惯了。一个人去看电影,一个人去看展,一个人去听现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发呆。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家里,看着窗外的雨,一下就是一整天。

一晃神,五年就这样过去了。好的坏的,都过去了。现在回头看,这五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至少我知道了,原来我比自己想象中要有韧劲得多,原来一个人,也可以熬过那么多难挨的日子。原来朋友不管距离多远,一直都在牵挂着我。

所以,喜欢不喜欢,其实没那么重要了。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总会有一束光,是专门照向你的。

【后记】

初稿是早上写完的,晚上坐在窗前修改。一股淡淡的忧伤,笼罩住我。为什么忧伤呢?可能这也是我最好的五年,而我却在一个语言陌生、文化陌生、水土陌生、情感陌生的城市里,独自生活了那么久的忧伤吧。

好在结束了,好在离开了,好在我和我的家人度过了我们的 “奥德赛时期”,尽管它如此反复、漫长又拉扯。

写完最后一个字,打开网易云,正在听许美静的「阳光总在风雨后」。用音乐把自己从情绪里慢慢拉回现实。

我想,从前往后,我会永远对自己坦诚,对文字诚恳。

发布于 黑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