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又梦见你了，大哥。

梦里的场景特别具体，具体到我醒来以后愣了很久，分不清哪边是真的。我们好像还是在汕头那个老城区的街角，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和路边摊炒粿条的油烟。你勾着我的肩膀，笑得和以前一样欠揍，说：“老三，走啊，去打两局拳皇。”我就跟着你走了，像小时候那样，不用问去哪，不用问几点回。

汕头有一个桃园，一个真的可以祭拜的地方。小时候我们三个在那里结拜过，拿着几根香，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仪式，还滴了血水，一人一口喝下去。那个味道我现在还记得，腥的，铁的，但咽下去的时候觉得特别神圣。我排行老三，是你们的小弟。

奶奶知道以后，很认真地对我说：“你一定要对他们百分百好，你们是确确实实结拜过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奶奶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她说的那句话，比任何课本上的道理都重。

我们从三年级开始就黏在一起。你家离我家很近，近到我喊一嗓子你就能听见。放学以后我们蹲在路边玩圆卡，手掌拍得通红；街机厅里你教我摇杆子放必杀，我永远学不会；偷偷摸摸去网吧，把零花钱换成两个小时的上机时间，被大人抓到以后互相打掩护，谁都不先松口。

最让我忘不了的，是我们在楼顶之间跳来跳去的那段日子。汕头的那些老居民楼，楼间距宽得吓人，但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助跑，起跳，落在对面的水泥地上，我不敢。我站在楼沿边上往下看，腿一直在抖。你会等我。你从来不催我，也不笑我。你就站在对面，伸着手，接着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你那个姿势，微微弯着腰，手掌朝上，像接一个不太稳的球。我跳过去了。每一次，都是因为你。

后来你开始学抽烟了。

我知道这件事以后，整晚睡不着觉。不是矫情，是真的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该怎么跟你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你。我憋了一周，最后还是没忍住，跑去跟奶奶说了。奶奶很着急，去找了你的家里人。那之后，你家里人也管了你。我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太笨了，太笨了。

你后面踹了我一脚，飞踹。我倒在水泥地上，没有哭，没有还手，也没有恨你。我只是想，大哥生气了，大哥觉得我出卖他了。我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走远的。不是一下子断掉的，是像橡皮筋一点一点松开，最后弹回来，谁也够不着谁了。

初中暑假那一次，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长高了很多，声音也变了。我们聊了很久，聊各自在学校的日子，聊以后想做什么。那天的阳光特别亮，我眯着眼睛看你，觉得你还是那个带我跳楼顶的大哥。走的时候你说，有空再约。我说好。

没有人告诉我那是最后一次。

高中的一天晚上，接到消息，说找不到你了。我等到天亮，等来的是噩耗。没有撕心裂肺地哭，眼睛只是红了一圈。我拼命给你发消息，一条又一条，像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子。七八年了，没有回音。

你喝醉酒骑车，掉进了河里。

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整个人是空白的。不是伤心，是空白。像有人把大哥这两个字从我字典里直接抠掉了，留下一个透明的洞。如花般的年纪，你还没见过我男朋友，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祝福我们。

应该会的吧。你那么讲义气，那么护着我。

昨晚的梦太真了。我们如漆似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聊了很多人生规划。你说你想在汕头开个店，我说我想去深圳。我们还说找二哥一起要聚一次。

醒来以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恍惚了很久。然后才慢慢想起，那些对话永远不会发生了，那个约再也组不起来了。我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了，只留下一个不会再回复的微信。

大哥，如果你还在，我真的很想复刻梦里的内容。当面告诉你，我现在过得还不错，有一个很爱我的人，学会了很多事情，也不再那么胆小了。

但你不在了。

那你在那边一定要过得好。那边要有街机厅，要有楼顶可以跳，要有不查身份证的网吧。你要少抽烟，少喝酒，骑车要戴头盔，过马路要看车。

昨晚梦见你了，谢谢你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