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12306乘车人信息,有前同事诗韵,以前帮她买过票;两个前男友,以前也帮他们买过票。顺手删掉了。
主要想看一下我妈的身份信息,她竟然出生于1967年,今年59岁。难怪她昨天说今年暑假要回老家过生日。
发红包给她,她会拒收。得临走把钱藏在枕头或者抽屉里,等我上了火车,再告诉她。
除了给钱,好像没有别的能给。我俩不怎么亲,专心专意要给她做某件事,又常常遭到她的拒绝。
她风韵尚存那些年,特别喜欢穿长款拖地的旗袍,风摆柳一样走在路上,长到腰的粗黑的辫子。
买过几次改良唐风的上衣下裤套装。墨绿色,赭红色。款式是作兴的款式,她说可惜口袋太浅了,兜不住东西,一蹲下手机就要掉出来。又换成了大口袋的,她说拉链太紧,不舒服,还不如她抖音看的,29块的那种广场舞衣服。
她喜欢边走路边哼歌,买过一款可以插手机屁股的麦克风,她说接触不良,几天就被孙子摔坏了。我说可以返修,她说,还能用。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喜欢散播谣言。在家庭群里转各种西瓜打了激素,汉堡被美国人下毒,哪个地方又种族灭亡的谣言。
老了又没钱,人就会变得有煽动性,说一些妄图打破囚牢的话。没人接话,她也会照发。看着她的头像,想我老了肯定比她还聒噪,因为我现在就特别喜欢冒犯人。滔滔不绝,直到对方把头皮竖起来。
不知道该给她买什么。我回了老家,愿意独自无所事事。也不跟她聊天,只侧在边上听她说,看她发蠢又怄气,我在心里冷冷的笑。
年长的朋友说,母亲是祖庙。某种具体形制的。她在,你会容忍更多的粗俗,更多的无聊,更多的不太体面。你在人堆里学会的那些理性至上和算计,会被母亲这座祖庙慢慢区隔。那种更加含混,更加原始的,百无聊赖,长得很像妈妈的自己,是可以被容纳的。
今年五一,我弟带我妈和孩子去古镇玩,他拍了一张我妈抱着孙子坐在公交车座椅上的照片。那个鼻梁枯寂的样子,已经开始有点我外婆的神态了。人是围着鼻子开始衰老的。
翻到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那首乐府诗,我望着上面的两句,默默出神。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