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修sun
26-06-10 12:00

窗,光愿意停留的地方

文/惠修

一扇窗,向东开着,与这个世界签了个长久契约。

晨光初透时,总疑心窗棂是筛子。

窗把夜的稠黑滤尽,只余下一缕薄金,轻轻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一窗光压实了纸角,却压不住字里行间的叹息。

每每漫渡在这光里,读别人的书,有些故事后来成了自己的遭遇。

这窗光,足够明亮,写完的信磊成了书,叠成了台历,不知该寄给几月几日。

三月的风,是带着花粉的信使,春从窗缝里递进来,在案头积成薄薄的碧色。

“别拂去,那是春天邮局盖的戳。”

窗下的老梨树开了,一枝斜伸过来,恰好探进半开的窗扇。花香、墨香、五根手指,便在此间达成了某种和解。

卷帘时,满室浮动的都是这种盈盈气息。

有雨的午后,惯常把窗推开一道缝,听雨水顺着瓦檐,笃、笃、笃,跌进青石盆的声响,像谁在远处翻一本旧书。

暑气来了,是从正午开始围城的。窗便成了唯一的隘口,守着它,如同守着一口深井。

等到午后,待到日影西斜,将两扇窗扉缓缓推开。起初是一线,继而半扇,最后全然洞开。

凉风便这样"渐"了进来,不是闯入,是渗透,像墨汁在宣纸上行走,慢,却不可阻挡。

夏夜的窗是渡口,星子在水缸里浮沉,蛙声从稻田那边渡过来,守着一窗的虫鸣与一灯的残卷,竟不觉得夜的长短,却熟记的是第几个章节。

秋,天高得无情,云行得斯慢,近乎残忍的吃力,仿佛也在读着什么。

秋窗远眺,飘叶开合。

窗成了画框,框住一角远山、几痕淡树,偶尔有雁字划过,像是天空,向过往开出的借条。

这时节,总爱把旧书搬出来晒,摊在窗台上,让阳光把那些霉湿的往事一一烘干。

书页翻动时,惊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起舞。

真正的"洁净无埃"是伪色,熟稔的尘埃是时光的宾客。

落雪了,棂格满是素白,被温暖称作了叛徒。

寒夜的灯,亮了一半,一半光输向窗外。窗外的寒,暖了一半,一半寂引进窗来。

光与暖、寒与寂,它们彼此窥视。

雪夜读书,读到"晚来天欲雪"一句,便抬头望窗,果然见雪片正扑向玻璃,瞬间融成泪痕。

窗上的冰花是冬的私章,疑心那是它读书后的批语,每日图案不同,是无人能译。

最冷的日子,把窗关得严紧,却在心里留一道缝,好让星光漏进来。

月如雪,雪似月,守住这扇窗。

皑皑是冬天《漫长的告白》。

窗向东,故每日最早领受光的洗礼;它可卷可放,故能在出世与入世之间从容转身。

多利亚·希斯洛普缓缓《回归》,“讷”向村上春树,“我属于诚实,而不是虚伪。”

窗,卷起来是省略号,放下去是破折号,而四季往来,不过是它不断修改的标点。

“昨夜又下雪了。”

清晨里的第一声问候。拭净玻璃,让影子与雪光重叠。

光愿意从窗穿过,相信这里值得停留。

2026年1月30日随笔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