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二十年的房子,地皮还是别人的?一个农村家庭的“无限续费”困境
钢筋被砸了,窗子被敲了,排污管被敲碎了。
房子买了,钱付了,协议签了。过两年说“地皮是我的”,再给一笔;又过两年说“还是我吃亏”,再拿几块地来换。
这不是在买房,这是在“无限续费”。
这是一起发生在四川仪陇县的真实纠纷。一栋老屋,数次冲突,多份调解协议,问题却始终没有解决。
一、事实矛盾:“房子买了,地不是我的”
彭碧琼,四川仪陇县赛金镇高家坝村的一位普通村民。
多年前,她家从同村人手里买了一栋土墙房子。说是“买”,其实不太准确——那套房子一共两间,她家只买了半套。另外半套是她家自己的老房子,两户人家共用一面墙,几十年的老邻居。
买卖的时候,白纸黑字写清楚了:钱付了,房子归你。
但问题出在地皮上。
房子虽然买了,可卖房子那家人后来反复说:“房子卖给你了,但地皮还是我的。”
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房是房,地是地,你住可以,脚下的土不归你”。
二、反复给钱,反复换地
2016年,准备翻修房子。刚一动工,对方就来了:“地皮是我的,你不能动。”
村干部来调解。最后彭碧琼家又掏了3500元,外加拿多块土地来调换,才把这块地皮“买”下来。
过了一阵,卖房子那家人又说:“我吃亏了。”村干部再次调解。当事人的父亲又拿了多块地出去,换对方的“满意”。
一次买房,多次付费。每一次都有协议,每一次都签字确认。但每一次过后,对方总能找到新的理由,说“还是亏了”。
三、0.5公分的“越界”
2024年正月初八,准备修门口的堡坎——农村自建房常见的工程,修一个挡土墙,防止地基滑坡。
刚开工,钢筋都扎好了,对方来了:“你超了我的地皮。”
量了一下,说超了0.5公分。0.5公分大约是两根头发丝的宽度。
就因为这0.5公分,钢筋被砸了,工程停了。村干部又来写协议、做调解。
2025年正月二十三,对方再次上门。这一次的理由是:彭碧琼拔了她家的花生苗。一位老年村民拿着东西敲砸窗子,防盗网被敲了,窗子也被砸了。
在此之前,她家改造卫生间,将一根排污管道沿着自家墙边埋设,通往外面的化粪池。管道经过的那块地,此前已经通过村社干部协调,调换给了对方。对方在那块地里种了花生,彭碧琼承认,她之前确实去拔过花生苗。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趁她在外打工不在家,对方直接将她家墙边的排污管敲碎了。理由很简单:管子占了她的地。
彭碧琼很不解:“地已经换给你了,我埋个管子排污水,贴着我自己家的墙走,这也不行吗?”
对方的回答很干脆:不行。
再后来,装了防盗网,对方又说防盗网超出了地皮范围,再次动手拆除。
每一次动工,几乎都会引发冲突;每一次冲突,都以“再补一次”收场;但每一次补完,下一次还会再来。
四、法律偏差:三个“无限”暴露的问题
农村相邻权纠纷很常见。墙挨着墙,地连着地,一公分两公分的事,有时确实说不清楚。
但这个案例的特殊之处在于三个“无限”:
第一,付费是无限的。 房子买了,钱付了。地皮问题出现后,又给钱、又换地。每一次都按调解协议执行。但对方总能在执行完之后,找到新的“不满意”。
第二,调解是无限的。 村干部每一次都来调解,每一次都写协议。但协议签完,过段时间,对方又能翻出一个新理由。调解变成了反复进行的拉锯。
第三,争议越来越小,冲突越来越大。 从多块地,到3500元,再到多块地的置换,再到0.5公分,再到一根排污管、一个防盗网——争议的标的越来越小,但每一次都要花费很大精力去应对。
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的法律问题:当年的“半套房子”买卖,效力如何认定?村级调解协议为何缺乏约束力?这些问题的答案,直接影响着纠纷的走向。
五、困境共情:一个农村家庭的真实处境
彭碧琼说了一句话:“我这个房子修了,他说是他搞定的。我又拿钱又拿地调过来的,他说螺丝都是他搞定的。”
这句话反映出一个现实:无论当事人付多少次钱、换多少次地、签多少次协议,对方始终认为权利不是当事人应得的,而是别人“允许”的。
这个案例暴露了农村家庭在安居问题上的三重困境。
证据困境。 当事人保留了当年的买房契约、多次调地的书面记录、干部调解的协议。但这些材料多为手写、格式不够规范、签字不够完整,在法律上证明力有限。当年的知情人有的已去世,有的不愿作证。想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却连一份完整的权属证明都难以凑齐。
成本困境。 彭碧琼曾花7000元请律师,但问题仍未解决。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7000元不是小数目。如果再经历上诉、鉴定、执行等环节,成本会更高。与此同时,工程一次次停工,材料一次次被毁,时间和心理上的消耗也在不断累积。
执行困境。 即便最终通过诉讼确认了权属,拿到了判决,执行环节仍是未知数。农村相邻权纠纷的执行,往往涉及现场勘界、拆除、恢复原状,执行难度较大。
另外,基层工作人员到场后,往往以“邻里纠纷”为由建议协商或走法院诉讼。这导致一方的某些行为长期得不到有效制止。
六、制度追问:四个值得思考的方向
这个案例反映出的,不只是一户人家的权属争议,也是农村基层治理中值得关注的共性问题。
追问一:农村房屋“份额买卖”的权属如何确认?
农村宅基地和房屋交易中,口头约定、手写契约、份额买卖大量存在。这些交易在当时是村民之间的常见做法,但进入法律程序后却难以获得确认。对于历史形成的农村房屋交易,是否需要制定统一的确权标准和证据规则?
追问二:村级调解的效力如何提升?
村社干部是农村纠纷的第一道防线,但调解协议缺乏强制执行力,可能导致“调了又反、反了再调”的循环。建立调解协议司法确认的机制,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后可申请法院出具确认裁定,或许是一个值得探索的方向。
追问三:基层调解与执法如何有效衔接?
故意损毁财物、多次阻拦施工,是否已超出一般民事纠纷的范畴?对于多次损毁财物、扰乱秩序的行为,如何实现调解与依法处理的更好衔接,值得思考。
追问四:农村群众的纠纷解决渠道如何保障?
农村群众在法律途径面前往往能力有限,面对权属纠纷可能无力应对。对于宅基地、相邻权等民生类纠纷,是否需要降低相关援助的门槛,提供从咨询到诉讼的支持?
七、结语:一个不该没有答案的问题
彭碧琼家的房子还在那里。土墙老屋拆了,新房子修了一半。
堡坎还没修完,防盗网还没装回去,那根排污管还碎在地上。
这不是一个涉案金额巨大的案件。但正是因为它“小”,它才更能说明一些问题。
农村里有多少这样的家庭?花了多年积蓄买了房、修了房,却因为一个0.5公分的“越界”说法,被人堵在门口,连工都开不了。
调解了一次又一次,协议签了一张又一张,问题却像一个始终填不满的窟窿。
彭碧琼问了一句话,大概也是很多农村群众想问的话:
“我到底还要付多少次钱、换多少次地、被敲多少次窗,才能安安稳稳住进自己的房子?”
这个问题,值得被认真思考。
(本文依据当事人提供的买房契约、现场照片及相关材料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