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颂别的诗
26-06-11 08:00 微博认证:电视剧博主

我与地坛
史铁生

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就是地坛。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开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

地坛离我家很近。或者说我家离地坛很近。总之,只好认为这是缘分。地坛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坐落在那儿了,而自从我的祖母年轻时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搬离它越近了。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十五年中,这古园的形体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幸好有些东西是任谁也不能改变它的:譬如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一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一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

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

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止我出去走走,知道我要是老呆在家里结果会更糟,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母亲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她料想我不会愿意她跟我一同去,所以她从未这样要求过,她知道得给我一点独处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每次我要动身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轮椅车,看着我摇车拐出小院;这以后她会怎样,当年我不曾想过。

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只是在她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现在我可以断定,以她的聪慧和坚忍,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她思来想去准是对自己说:“反正我不能不让他出去,未来的日子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真的要在那园子里出了什么事,这苦难也只好我来承担。”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长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使母亲做过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截瘫了的儿子,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终于能找到。——这样一个母亲,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

有一次我坐在矮树丛中,树丛很密,我看见她没有找到我;她在一个园子里走,走过我的身旁,走过我常去的地方,步履茫然又急迫。我不知道她已经找了多久还要找多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决意不喊她——但这绝不是小时候的捉迷藏,这也许是出于长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强或羞涩?但这倔强只留给我痛悔,丝毫也没有骄傲。我真想告诫所有长大了的男孩子,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羞涩就更不必,我已经懂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

母亲生前没给我留下过什么隽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诲,只是在她去世之后,她艰难的命运、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

有一年,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我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母亲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如果以一天中的时间来对应四季,当然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黄昏,冬天是夜晚。如果以乐器来对应四季,我想春天应该是小号,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是圆号和长笛。要是以这园子里的声响来对应四季呢?那么,春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的哨音,夏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冬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以景物对应四季,春是一泓时而空虚时而漫溢的湖水,夏是一条条奋力生长的青藤,秋是风中飘摇的落叶,冬是晶莹剔透的冰雪。以心绪对应四季呢?春天是卧病的季节,否则人们不易发觉春天的残忍与渴望;夏天,情人们应该在这个季节里失恋,不然就似乎对不起爱情;秋天是从外面买一棵盆花回家的时候,把花搁在阔别了的家中,并且打开窗户把阳光也放进屋里;冬天,最适合自杀,或者最适合思考关于生与死的问题。

我常认为,人活着就是为了思考,为了写作。或者说,写作就是为了活着。我在这园子里坐着,我听见园神告诉我: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总是坐得离舞台太近了。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

我在园中遇见最多的是那些散步的老人。他们总是在薄暮时分来园中散步,我不大弄得清他们是从哪边的园门进来,一般来说他们是逆时针绕这园子走。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走起路来目不斜视,胯以上直至脖颈挺直不动,他的妻子攀了他一条胳膊走,也不能使他的上身稍有松懈。我相信他们一定对我有印象,但是我们没有说过话,我们互相都没有想要接近的表示。十五年中,他们或许注意到一个小伙子进入了中年,我则看着一对令人羡慕的中年情侣不觉中成了两个老人。

曾有过一个热爱唱歌的小伙子,他每天都要到这园子里来唱歌。他的嗓子极好,清亮而高亢,无论是美声、民族还是通俗,他都能唱得有滋有味。他唱歌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他的歌声。我常常坐在不远处,静静地听他歌唱,感受着音乐带来的美好与宁静。后来,他不来了,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歌声,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还有一个小姑娘,她总是跟着她的奶奶来园子里玩。她活泼可爱,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起来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她最喜欢在草地上追逐蝴蝶,或者捡一些好看的落叶和小石子。我常常看着她,想起自己的童年,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简单而美好。

我还见过一个长跑运动员,他每天都要在园子里跑上好几圈。他跑得很慢,但很坚定,一步一步,脚踏实地。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汗水,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想,他一定是在为了某个目标而努力奋斗,他的坚持与毅力让我敬佩。

在这园子里,我还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有着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生。他们在这里散步、聊天、锻炼、思考,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着,感受着生命的美好与不易。

我在这园子里待了十五年,十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懵懂的少年成长为一个沉稳的中年人,足以让许多事物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地坛,这座古老的园子,却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见证着世间的沧桑变迁,包容着人们的喜怒哀乐。

我常常想,地坛究竟是什么?它是一座古老的建筑,是一片荒芜的野地,是一个可以让人独处的空间,更是一个可以让人心灵得到慰藉与安宁的精神家园。它默默地陪伴着我,倾听着我的心声,见证着我的成长与蜕变。它让我明白,生命是短暂的,也是永恒的;人生是苦难的,也是美好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与挫折,我们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勇敢地面对生活的挑战,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感受生命的美好与温暖。

现在,我依然常常去地坛。坐在那熟悉的角落,看着日出日落,听着鸟鸣虫叫,感受着微风拂面,我的心就会变得平静而安宁。我知道,无论未来的路有多难走,只要有地坛在,有这份信念在,我就不会孤单,不会害怕。

因为,地坛,是我永远的精神家园。

发布于 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