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ceVoorpret
26-06-11 11:12

《扬州慢》写于1176年,时年姜夔二十出头。词中所引的“杜郎”即杜牧与扬州关系最密切的时间是他入牛僧孺淮南幕府之后、入朝任监察御史之前的三年,大约在833年至835年。也即是说,距离“豆蔻梢头二月初”与“十年一觉扬州梦“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四十余年。这段时间当然不短,但扬州真正变成姜夔笔下的伤城却主要是此前四十余年间的事。杜牧时期的扬州自不必说,那是唐代最繁华的都会之一。唐亡以后它仍是吴、南唐等政权倚重的军事与财政重镇。至北宋,扬州也经历过相当长时间的安定繁荣,欧阳修与苏轼都曾在这里写下登临宴游。金人首次攻破扬州大约是在姜夔写作这首词的四十多年前的建炎年间,此后又过去二十多年,扬州所在的淮南地区两次遭兵祸。

因而姜夔1176年经过扬州时,面对的并不是一个自然衰败的城市,而是一座始终维持着稳定的富庶却在短短数十年间被战争反复摧折的名都。这一点对理解《扬州慢》的“悲”至关重要。

起手是一段姜夔一贯爱写的小序,这个习惯在宋词里并不主流。序的功能通常止于交代背景,但姜夔的序和词往往分工明确。“予怀怆然,感慨今昔”——他的序会这样直截了当地写第一人称的感受。词则和“情”及“我”之间皆有克制的距离,这种克制从首句的“解鞍少驻”就开始埋线了,这不只是一个行程的交代,而是在说我不是这座城的人——我没有在这里经历过那场战争,所以我也不会以当事人的身份哀悼——这个视角在整首词里直到最后一句前都贯穿始终。另一个明显的他将自己和扬州拉开一段距离的尝试是下半阕引的杜牧。引人一般没有像这样引的,最常见的一种是以前人自比,拿前人的处境来映照自己的处境或是拿前人的情感经历为自己背书,引当代的人则常常是商业互吹或怀人或寄思念。但他这里引杜牧很像我们今天谈论香港会引王家卫,谈论纽约会召唤伍迪艾伦一样,重点不在这个人与我有何关系,我的感受与他的感受如何类似,而在于他曾经制造过一座城市的想象,也正因如此当这座城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他就是最合适的证人。

古典诗歌里写战乱会写尸骨和血肉模糊,接着就很自然进入一种高声的悲愤,写山河破碎更容易写着写着就武德充沛。但当白石借景抒情他都没有让废池与乔木悲泣,代之的是巨大的厌倦。纵观全词,姜夔始终保持着这种疏离又无力的视角。整首词讲了一个人走进历史的废墟,却并没有把自己交给某种宏大的哭声。

白石的词将情感压住,但最后总有这样一个字或词泄露了他的心。在这首词里这个字是“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的“念”字。上片里他走过荠麦废池黄昏,下片是想象与历史的叠加,他引杜牧、写想象里的二十四桥与冷月。到最后一句词人的意识才真正离开了眼前的景物,转向了一个内心的动作。“年年知为谁生”悲的地方不是花无人欣赏,而是它仍然按照旧日繁华的节律开放,可那个能够回应这份繁华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战争可怕之处不仅仅在于它发生的当时,而是它结束之后仍然没有结束。犹厌言兵的是废池乔木,说明创伤已经渗透进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存在。街道会重新有人经过,春天也会按时降临,荠麦可以长出来,但某种东西已经永远错位了。杜牧记忆里的扬州这么好,你为什么要把一个这么旧魂魄拉回废墟前,让他三百年过去仍然完全可以想象的失语来替你说话。

我想这正是《扬州慢》最深的悲意:杜牧的扬州和姜夔的扬州重叠在同一个地名上,却再也无法互相抵达。

发布于 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