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这是一份1940年的刊物。讲的是1939年从湘北到上海的长途旅行。这一段是在 湖南长沙和衡阳的旅行。
三 长沙之今昔
长沙周围的风景,是非常美丽秀气的,两岸峰峦连绵,起伏有致,山上是一片青翠的树林草木,湘水如一条碧玉带蜿蜒伸展着,中间拥着一座著名的长沙城。
长沙可以说是湖南省内的第一个大城,城垣高厚,地区广大,街道栉比,市廛林立,居民和人口非常繁密。它面临湘江,中间是水陆洲,再过去的岸上就是岳麓山,这是长沙的一个有名的风景胜地。
以前长沙市内最热闹的地方是八角亭、正街等几条新式大马路,马路两旁是水泥的人行道,中间是柏油铺的平坦的马路,那里是银行、大商店、大公司等荟集的中心地点,国货公司和 ABC 内衣公司为最宏伟。入夜电炬通明,红男绿女往来如织,真可以说是车如流水马如龙了。
旅馆方面,并无极大的新式旅馆,不过有几家公寓还相当的清洁整齐。至于住旅馆的费用并不昂贵,如果住号栈,那更便宜,连伙食在内,每人每天只要七八毛钱,倘使喜欢清净的旅客,那可住到大四方塘的青年会去,女客可住女青年会。
去年为了商业上的关系,我曾二度到过长沙,那时正是长沙的全盛时代,但是因为空袭的缘故,市面在下午三四时后才开始,到晚上十时左右就冷落了。长沙市内的一个著名名胜地点是天心阁,那是一个筑在堡垒式的基础上的一座广大的阁楼,它的地位最高,马路至天心阁就渐渐的高上去,成为了一个突起的部份,沿着石级走上去就到了天心阁。下四边有一条环形的甬道,中间下面可以望见城堡式的墙垣,天心阁就筑在上面,楼阁共有几座,中间俱有弧形桥楼,可通,阁内都设有茶室,还有点心面食出售。傍晚时游客蜂集,妓女亦成群而来,茶楼内尚有卖唱的歌女,茶客们则谑浪笑傲,叫嚣难作,一班浮浪子弟以天心阁作为游宴的所在。虽然也有少数人确乎是来乘凉吃茶或赏观市景的。天心阁是长沙城内最高的地方,所以站在阁上,可以俯瞰全城,长沙景物尽收眼底。
此外则水陆洲颇具风物之胜,河边渡头停有小船,你跨上渡船,后舟夫轻轻用篙一点,船便在碧绿的湘江上面浮泛过去,那水清澈,整洁,使人心情怡,有时掮上风帆,那末一转眼的工夫就到水陆洲了。
所谓水陆洲是江中的一条土堤,然它和长沙的热闹市区只隔一衣带水,但是它充满美丽的乡村风味,洲上完全是竹篱茅舍,茂林修竹,偶然隐约显现着几座红粉粉墙的洋房和花园,风景颇为美丽。
自水陆洲再上渡,对面就是岳麓山了,走上了一道长及数里的平坦山道,两旁树林,到四围苍翠起伏,中途横亘着刘常德和其他地方去的公路,前面山脚下即是有名的湖南大学,再向前去,山道渐渐升高,树林也就深邃密起来。
先走到了一座小亭,内有口井,泉水清冽芳香,入口清冷而又醇厚,旁边设有茶座,游客至此大都小坐休息,同时吃口山茶园为这里的茶水是出名的。上面就是蔡锷的墓碑,巍然坟墓,庄严四围林木幽静,秀气怡人,充满一种悲的情绪。
自蔡锷墓前的山径盘旋而上,右面就是黄兴的坟墓,这是一座西式的伟大建筑,石级如巉直的山崖插入半天,你得走完这峻直的石级,才到了上面的坟地,当然那坟墓也是经得非常壮伟的。墓的后面是绵延起伏的山脉,坟地前面高出半山,可以俯瞰四围及附近的山岗原野和乡村,其气象和形势更比蔡锷墓来得开阔豪放。
自黄兴墓的左边荒岭上去,其最高的峰巅,那著名的禹王碑就矗立在蔓草荒烟之中。西安的碑林内也有块禹王碑,据考据家说那是假的,真的便是岳麓山的这一块。到禹王碑去的山巅羊肠曲径,非常难走,而且因为地势荒僻,少有人踏,所以异常荒凉,山径已为刺藤蔓草所封,只有那贪圃多打一些柴草的樵夫才在那里偶然出没来去。
自禹王碑的荒山之巅下来,向对面暮山,盘旋过去就是那一座有名的古刹,风景幽美,庙宇庄严,一阵阵游逛的蝉声悠悠传来,使人面胸襟豁然。
但这一切都是大火以前的长沙的美丽憧憬,而在今天大火以后的长沙,则一切不仅已经完全改变,并且是面目全非,昔日的长沙已经认不出了。
我最后一次在长沙是去年的八月中秋,现在在旧地重游,不胜其沧桑田之感。当轮船将近长沙城时,遥见河面上浮有水雷及明显危险的标志,因为水道已经封锁,只留一条狭的出入之处,两旁碍石和水泥筑成的坚固堤岸,也已被坏,所有的码头都拆毁或捣坏了。
抬头一望,满目是断垣残壁,只有那领事馆附近的林木依然像去年那样的青翠浓密,上岸来,满地是碎砾乱石,街道已不成样子,很难看见一座完整的房屋。
人力车夫拖我往青年会去,一路上到处是焦黑的残屋和散乱的瓦砾堆,我连路也认不出了。
在四围的断垣残壁中找到了青年会,在这偌大的一片区域内,只有青年会尚保存着完整的形迹,但是大礼堂已经都烧去,后面也烧去了一部房屋,宿舍食堂及中间的建筑尚完整,里面的办事人员也已完全调动了。宿舍因为征求修好,所以暂时不招待宾客,我不知道到那里去住宿的好,全城已烧成一片焦土,当然旅馆等也必然大部被烧的了,幸而青年会的办事人员介绍我到俭德公寓去住宿,这是目前长沙城内最高尚雅洁的住宿地方了。
俭德公寓就在青年会附近,因为建筑坚固,所以全部完整,未为大火所毁,但是它的左右前后已经完全是一片瓦砾场了。
俭德公寓的屋宇颇为整洁幽美,小庭内极具林园的风味,红瓦粉墙藤蔓纷披,几棵老树,一湾小槛,而且还有一个钢骨水泥的防空壕,茶房都经过训练,所以招待和态度相当的,遇到有礼,房价也并不昂贵,小房一元二角,大房则二三元不等,不过没有电灯,因为电厂已在大火中烧去了。
休息一会,我就跑到四处去细看了一次昔日繁华中心的八角中正路等处,街道尚保持完整的状态,不过两旁的房屋到处存在着火燬的痕迹,国货公司已经毁去,重门深锁;ABC 内衣公司只存一个钢骨空架矗立在半空;然而此附近一带的市面已经在恢复起来了。
火车站附近尚有屋宇存在,河边的房屋也未全部焚去,北门一带及北门外受焚最轻,有的地方依然同往日一样,然而市面已不如从前了。
市内其他各处则完全是瓦砾堆和断垣残壁,置身其中,好似到了一座古代的圯城了。天心阁已经全毁去,火车站虽尚存在,但因长沙至衡阳的火车轨已拆去,所以冷落不堪,长途汽车站每天还有汽车开去到衡阳和宝庆等地去,但票价已增加了二三倍了。
总之,长沙城内凡是越繁华热闹的地点,烧得越是厉害,目前居民和市面虽已在渐渐恢复起来,而且已恢复了不少,但是盛况究非昔比了。
焦土政策是无可非议的,但此次长沙大火实乃地方当局的错误,所以政府不得不枪毙了几个地方长官,据当地人民的述说,此次大火实出于地方当局的慌张和惊慌,那时政府因日军已濒岳阳,下令长沙当局在三日内实行焦土政策,不知怎样的他们弄错了,三小时内实行焦土政策,于是在十一时左右就放起火来,也不通知市民,迳自警士四出放火,敲开了人家的大门,不分皂白的就拿火柱往内一撩,后来索性屋外抛进去,於是处处起火,一发而不可收拾,居民因事出仓猝,何从逃避,即使仓惶逃出了家,但四面是火,情形相当惨烈,而长沙就在大火中完全毁去了。
劫后的长沙,确乎使人感到非常的感慨和低徊,回想过去的盛况,尤为黯然,不过长沙近贱,即使没有这次大火,一定要给日机完全炸毁的,常德不是已炸成一片平地了吗?
中国的人力物又是无限的,战事胜利以后,在这废墟上面,我们一定可以见到新长沙将以崭新的姿态涌现出来!
至于长沙的生活程度,除一般消费品外(但其价格也比重庆、贵阳和桂林等地便宜得多),颇为低廉,同时因为今年大熟,所以最好的白米每担价格只在十元及七八元左右,谷子只卖二三元一担,棉花的收成也是丰年,而现在渐涨,因南昌之失,已告中断,但商品仍可藉汽车和公路陆续运来,同时水路交通依然未受阻碍,所以在交通这一点上说,长沙的地位仍是非常重要的。
目前长沙的交通状况,大概如下:利用轮船经湘北津市可以直达沙市及宜昌等地,循湘江水路可以南通湘潭、衡阳,公路方面有汽车直达湘潭,票价十一元,馀所以交通方面颇为便利,客运也可畅通无阻,此外尚有帆船及大沙船作为交通的辅助工具。
四 从长沙经株州至衡阳
由长沙到衡阳,在南昌未失以前,只要坐火车就可直达,费时抵数小时,旅费也祗须数元,而且尚可坐长途汽车直达衡阳,现在铁路已拆,汽车也已暂时停开,所恃的完全是水路了。走水路到衡阳去,有二条路:一是先到湘潭再转株州;一是由长沙直放株州来去,全凭小火轮,票价俱为九角,不经绕道湘潭的船在清早开,直放株州的在午后才开,晚上五时左右就可到达了。
我是搭的直放株州的小轮,乘客非常拥挤,而且走的是水路,所以速率不快,天黑,为小心起见,驶得更慢,直到晚上十时才抵株州。
上岸时没有码头,搭了几多圆的木船作为上岸的桥梁,灯光既黑,人又拥挤,稍一失足,就得落下水去,尤其是妇孺及老年人,人们更为危险。我挤在行列中,走满心以为是浮桥,足想往旁边走,几乎落下水去,而上当的也不止我一个,大家无不时有繁言,都在怨恨船公司及地方当局太疏忽懒惰了。
沿着一条石街向前走去,黑暗中幸有电筒照路,未致倾跌,走到镇中,时适有军队经过,还有马匹街道,狭,我们只好贴在墙壁上立着不动,让军队通过了,然后再向车站走去。
株州是受敌机轰炸最厉害的地方之一,在我的想像中以为一定破坏不堪,惨不忍睹,谁知实际上,不惟轰炸目标的火车站依然完整未损,路轨也没有受损的痕迹,而且附近一带的店铺亦很少受炸的痕迹,但在事实上日机确时常轰炸株州,不过一方面因为我方修复的迅速,另一方面日机投弹技术并不高妙,往往是投到田野和泥土中了。
贴对着株州火车站,隔着一带小小的店铺,其中以小饭店为最多,生涯颇为兴盛,因为株州是交通中心,来往的商旅及过客甚多,拥挤。我在一家小饭店内坐下,叫了一个四毛钱的客饭,菜蔬甚劣;此间生活程度似乎已比长沙贵一些了。
饭店老闆是一对青年夫妇,他们自言以前本是长沙的居民,大火时全家受焚,仓惶逃出,躲在人家的菜园中,才算逃得性命,但是途中又遇盗劫,仅存的财物被掠一空,父艰气急而死,他们二人辗转逃到株州,起先摆摊头做做生意吃,用积起了一些钱,就开了这家小饭店,生涯倒也不忍,所以生活环境也就较好,可以不成冻饿了。
这个小饭店虽然非常简陋,但以一对赤手空拳的难民夫妇而能辛苦经营起来,已足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中国人民的此种刻苦和坚忍,实难能可贵,由此可见勤俭的人终比较可以有些生路。
到衡阳去的火车共有二班:一班是特快车,在半夜开,明天清晨就可到衡阳;另一班是慢车,须在半夜二时以后才开,打半票和免费票的,如军队和难民等,只可以搭乘这一班车,所以比较拥挤。火车之所以要在晚间开,完全是为了避免轰炸的缘故。
我搭上了特快车,票价是二元多,旅客相当拥挤,我就跑到以车厢里去想买个卧铺,但是下铺已经买完,上铺也已所馀无几,而且卧车都是一张硬板的病床,想想几小时后就可到达目的地,一元五毛钱也就可以省省了。
在三等车厢内坐着打盹,一觉醒来,已是清晨,火车就到衡阳车站了!
下得车来,天气微带雨,落着毛毛雨,经过军警的检查,就走进了火车站内,衡阳曾经过几次狂炸,但那座壮漂亮的火车站建筑,终究完整如故,只有几处玻璃已经破碎而已。
站上人力车向河边走去,经过那幢市街时,两旁店铺和旅馆也保持着完整的状态,市面相当热闹。
衡阳共分二部份城市,在河的那边,河中有渡船不绝地搭客来去。上得岸来,衡阳市未改旧观,但是增加了不少炸毁的地点,然而市面极盛,人口也非常的拥挤。
我连跑几家旅社,都告客满,越是上等的旅社,越是没有空房,也可见衡阳市面及人口之盛了。后来仍然退回河边,在一家小客栈得到了一间小房,简陋非凡,然而房价却也在一元左右,还比长沙贵得多了。
衡阳城市不大,而城墙特别的低,其高度不及大户人家的围墙,所以城墙调就只有平常的房门那样高大,城中的政街是繁华和热闹的中心,但是被炸弹炸坏的所在,到处皆是,不过并没有完全被燬,而狂炸之惨,也已可见一斑了。
政街上虽然有许多大商店和银行,然而衡阳城内并无十分坚固壮伟的建筑,所以经不起炸弹的狂炸,综观全市大概已给炸去了三分之一,但是市面和人口并未衰减下去,一到晚上,行人拥挤,影戏院和饭馆内热闹得很,街上也摆满了无数的货物摊了。
中国旅行社就在政街的中段的一条横马路上,附近就是几家新闻的公寓和旅社,书店如生活书店等都在街衢,那衡阳的文化事业更比以前发达,报纸有《衡阳日报》等,还有长沙及其他各地来的报纸,重庆及其他各地出版的刊物和书籍在市上都可以买到。
到穿制服的青年男女在街上看见得特别多。
生活及物价,已比以前更高,但较重庆贵阳尚好多哩!
交通方面:水路可通长沙,公路可通江西直去温州;另一方面,也每天有长途汽车到宝庆去,票价约六七元,至于火车方面,则有湘桂铁路可以直达桂林,衡阳在今天可以说是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了。
我本拟从衡阳沿公路直去吉安,再转道温州或宁波回沪,但是凑巧去江西的长途汽车暂时停开,温州道被日舰布置水雷,再度封锁,而宁波方面又听说严禁人民出口,於是就决计直去桂林,绕道香港来了。
到桂林去的火车在晚上十时开行,於是我就不在衡阳过夜,算清房钱,佩了人力车往湘桂铁路的火车站去,人力车拖出了衡阳城,走上了一条公路,黑暗而又荒僻,因为已是乡间,同时路面极坏,人力车颠得厉害,经过高坡时,还得下车步行,湘桂路车站离城约有三五里路,人力车足足拖了三刻钟才到逢。
我买了三等车票,一共不曾化满十元钱,却是非常的舒服,因为纵轴都是皮垫子的,而且车内非常清洁整齐,这是我一路上最舒服的一段旅程。
同一车房的有位商人,他是从衡阳乡下来的,预备到贵阳去,还有一个青年军人,他是属於第五军的,因有公干到全州去。
火车准时开行,四顾昏黑,无景可观,我也就睡去了,火车却带着我们直向广西进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