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6-11 17:49 微博认证:音乐博主

《华语乐坛的宝藏音色》

最近在听歌的时候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关心一首歌好不好听,更关心这到底是谁唱的。有些嗓子零点几秒就知道是他,那种东西比旋律和歌词难复制多了。Björk张一张嘴就是冰岛精灵,Thom Yorke自带一层神经质,James Blake的假声像被电子设备过滤过——国外这种有"声音指纹"的人一堆一堆的,华语乐坛其实也不缺。这篇文章就是想把那些人找出来,按发声方式分分类,说说他们的声音到底特别在哪。

第一类:冷感空灵

王菲、齐豫、周深、许茹芸

这一类人的底色很像:亮但不厚,透但不实,往高走但不用力。用鼻腔共鸣和头声做主攻,咬字往内收。声音出来像隔了一层薄纱。

王菲是绕不开的起点。她最厉害的不是技巧,是距离感。她唱歌从来不"给"你,你站在外围看她在唱,她不在意你有没有听到。《天空》前两句不是唱出来的,是哼出来的,气流只有正常的一半。到了副歌她也不推满音量,让共鸣自然把声音撑开。我老觉得她喉咙里装了一个限幅器,不管情绪怎么推,输出音量永远控制在一个范围里。咬字往后走往鼻腔走,不做任何"靠近你"的处理。她后来的学唱者很多,但没人复制出那种距离感,那是天生的姿态,不是能练出来的东西。

许茹芸的芸式唱腔是这条路线上另一个独特的标本。声音比王菲更细更软,尾音轻到像被风吹散。我特别注意过她在《如果云知道》里的气息处理——她不是用气声来点缀个别字,是几乎用气声包裹了每一个音,整首歌下来没有一颗音符是顶着唱的。这种玩法放到现在会被说"气不够",但那不是肺活量的事,是她选了温柔,把温柔当成演唱策略在用。这首歌之后再也没有人往这个方向走了,因为极致软糯需要配90年代的审美,强行仿也没有用。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唱歌不一定要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下来。

周深填补了一个王菲和许茹芸都没碰到的区域——绝对光滑。真假声过渡你听不到缝隙。我专门对照过他的几个现场,《大鱼》从轻柔真声一路推到混声再进头声,全程没有一处发力的痕迹。很多男声到了这个音区是靠挤压喉器在顶,周深不需要,因为他整个发声位置跟传统男声不是一个系统——他的声音几乎不从胸腔走,直接从头腔弹出去的。代价是中低音区偏弱,但在高音区做出那种水里漂着的感觉,华语乐坛目前没有第二个人能办到。

齐豫是最早的代表。她的不沾地比王菲厚重一些,像一只大鸟在高空滑翔,不是在浮。

第二类:磨砂质感

张惠妹、林忆莲、单依纯

这一类人的共同点是干净的底子上带一层细细的磨砂。不像烟嗓那么沙哑,不像失声那种破,就是刚好有颗粒度的底色。然后在这个底上怎么跑都行。

张惠妹的声音在中低音区有一层天生的松散磨砂,不是技巧性的喉音。干净当中带着毛边,像新打印出来的纸摸上去还没裁齐。《记得》的主歌她几乎不发力,那层砂粒反而更明显,像用砂纸擦过玻璃。到了副歌顶上去,砂粒没有消失,只是被声压推到更远的地方。大部分带沙感的声音一上去就散,张惠妹不散,因为她的共鸣支撑足够稳。

林忆莲的磨砂不一样,更细更均匀,像鹅卵石上那层极薄的涩感。而且我发现她声音里的砂粒感在随着年龄变少——90年代《伤痕》《至少还有你》时期最明显,尾音轻颤像丝绸起静电。2010年之后越来越干净,但换来了更高的位置和更夸张的音域跨度。她2006年《夜色无边》演唱会里的《为你我受冷风吹》正好是砂粒感还在、控制力又已经到位的阶段,高音区带一层极淡的磨砂,像霜打在玻璃上。

单依纯的音色很白很透,不是暖砂也不是涩砂,是清亮中带一层极薄的水雾感。注意力集中的时候能听到她换声区声带边缘极轻微的摩擦,那是天生的构造特征。《永不失联的爱》前面用气声裹着唱,水雾感从那里来。到了副歌加一点混声,水雾还在,变成更细密的水汽。她现在的问题不是天赋不够,是这层磨砂还没被好好利用——唱法偏保守,在等她找到一个能发挥这种质感的音乐方向。

这三个人在不同年代处理同一件事:如何让干净的嗓子带上磨砂感,又不牺牲灵活性。张惠妹撑大共鸣来承载砂粒,林忆莲用岁月磨掉一部分再保留一部分,单依纯还在找自己的路。底子一样——那层天生的、不属于光滑范畴的东西。

第三类:述说式唱腔

陈奕迅、李宗盛

这一类只有两个人,但两个人各自占了一整段路。共同点是都不靠音色——语感才是他们的枪。都把唱歌变成了说话,但走法不同。

陈奕迅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他把语感密度做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单独听他的音色,中低频厚实温暖,不算那种一耳朵就记住的类型。但你要是留意他的语感——他每一句不在唱旋律,是在造句。

《富士山下》里"谁都只得那双手",尾音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压到气息几乎要断掉的临界点上,做出一种无奈的认命感。《浮夸》完全反过来,咬字压扁、声带逼到嘶哑边缘、用几乎失控的方式在唱。但你仔细听就会发现这种失控是精确算出来的,他每一句嘶吼之前的气息准备都是量好尺寸的。《好久不见》又变回一种极度光滑的叙述方式,字与字之间松散到能听见呼吸声,但没有一句让人觉得拖。2005年的《U87》和2006年的《What's Going On...?》是他这种叙述式唱法最密集的实验田。

李宗盛走了另一条路——他彻底放掉旋律的流畅性来换语言的真。你去听《山丘》的录音室版,几乎没有一个乐句是严格按旋律线走的,全部在唱和说之间滑行。他在采访里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大意是自己一直不算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歌手,更像一个写歌的人。他不需要好嗓子,因为他最大的武器不是声音本身,是他对文字节奏和语言韵律的控制。"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那不是音乐节奏,是经历了某些事之后人叹一口气的节律,他只是把那个东西精准地搬到了旋律里。

一个靠百变的语感密度,一个靠自创的语言节律——不用分谁高谁低,两张不同的王牌。

第四类:戏剧化唱腔

魏如萱、陈珊妮、范晓萱、苏运莹

这一类唱法的本质是不端着唱。不追求音色的统一,不追求发声位置的稳定,追求的是不同歌、甚至同一首歌的不同段落里,换上不同的人格来唱。

魏如萱是我觉得做得最极致的之一。《末路狂花》的主歌部分她把音量压到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十,贴着麦克风用近乎窃窃私语的方式唱,你戴耳机听会感觉她在你肩旁边。到了副歌第一句"我是一只末路狂花",她在五个字里做了一个极干脆的怒音切换——从耳语级别跳到爆炸级别,只用了不到半秒。这种转换在技术上相当难,怒音不是随便谁都能收放自如的,她做出来像呼吸一样。中间闽南语的咬字又是另一个不同的人。很多人管她叫风格歌手,我觉得不够——她根本是在用声音演独角戏。

陈珊妮正好是反过来,但她同样是在演。她的声底很冷很平,几乎不做大幅度的动态变化,但你在那种冷和平里能觉察到一种刻意的、表演性的距离。《尼可拉斯》的主歌,她把每一个音高削得平整到几乎没有起伏,不添加任何颤音或情绪勾子,让你觉得她离你很远。到副歌也只加一丁点波动,只让你看到她戴的那副面具后面有一张脸。这种克制到冷漠的方式,张力和爆发比大声唱还要大。

范晓萱走的是另一条路,从甜到苦再重建。《健康歌》那种甜甜的儿童音色是第一张脸,后来她一张一张撕了。2010年之后她用了极白的唱法——故意不做任何声音的修饰,不揉音头、不做尾音的叹气、不添加任何多余的东西,把声带最粗糙的质感裸露出来。很多老粉接受不了,但我觉得这可能是华语女性歌手最有勇气的一次转型之一——她放弃了自己最有卖相的那把声音。

苏运莹属于完全失控的那种。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她的唱法是怎么来的,不像学院派也不像吸收了什么流派。她的声音里有种随时要跑调、但每次都在千钧一发时把自己拽回来的张力。你听《野子》的时候不是在欣赏她的技巧,是在替她紧张。但她就是不破。

第五类:原生大地派

腾格尔、龚琳娜、阿朵

这一类人的发声方式跟某种文化传统长在了一起,后天是学不来的。不是学会了某种技巧,是从小被那种声音环境养大的结果。

腾格尔的力量根在蒙古长调。普通歌手试着学他唱《天堂》就会发现一个问题——那些颤音根本没法用"抖音"模仿,那是马背上长大的耳朵听风声听出来的听觉记忆,长在身体里的。他翻唱流行歌经常被当鬼畜素材,但认真听他的每个处理——他不是在搞笑,是用他自己的身体去理解那首歌。你把他那些上上下下的颤音和一个蒙古长调表演叠在一起听,就全懂了——那一耳朵下去,不用他说你也知道,他的声音不是学来的,是从那片草原上长出来的。

龚琳娜是这一堆人里最特殊的一个。她受过完整的学院民族唱法训练,底子有多厚就不用说了。但她没停在主旋律舞台上唱歌,而是拿所有这些基本功去做实验。《忐忑》其实只是热身热身阶段的作品。真正代表她能力的是后来对《小河淌水》的重构——她把一首甜美的云南民歌用极慢的速度、极多变的音色、近乎于"巫"的处理方式,唱成了一种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声音作品。这种能力来自于她学院派的底子——她知道怎么精确控制声带的每一块局部肌肉——但她选择了运用这些基本功来做当代艺术。

阿朵是另一个方向。她回到湘西去学苗族古歌和土家族哭嫁歌,把这些几乎快要断层的发声方式挖出来,再放回当代制作的框架里。2017年的《死里复活》是她实验的集大成之作:原生态的唇颤、哭腔、喊唱,编进流行编曲却不会让人觉得跳戏。我很少在哪个华语歌手的作品里听到这种不甜、不软、不讨好的女性声音质感——那是土家族女性的质感,而她在用当代音乐去保护它。

第六类:非常规声线

常石磊、吴青峰、李泉

这一类放到最后说,因为确实不太好归类。不是他们跟别人沾不上边,是他们走的路是自己开的。这群人选择用传统流行男声完全不考虑的发声方式作为自己的主力工具。

常石磊是我认识的最像一个程序员的歌手。不是说他的歌像代码,是说他对声音的控制精确到了机器级别。《只为你平静》里的每一次转音,弧度一样长、速度一样快,像用键盘复制粘贴出来的。《跟着你到天边》他做了一件华语流行歌里极其少见的事——全曲几乎不用胸腔共鸣,全部靠声带边缘振动加上气声来支撑。这种唱法对肺活量要求不高,但对声带的控制精度要求极高——因为没有胸腔的能量托底,声音随时可能塌下去或者变虚。他在这整首歌极简到极致的演唱里全程保持着稳定,那不是天生的,是一次一次录出来的结果。

吴青峰跟常石磊共享"不走传统男声那条路"的大前提,但方向完全不同。他的发声位置定得极高——一直在头腔唱,极少落到胸腔。这种唱法在空旷的体育场里会很吃亏,因为声能不够。但他的乐队用编曲解决了这个问题——苏打绿的乐器在他周围砌了一堵很厚的音墙,他那偏薄偏亮的声音就是贴着那堵墙飞的一根线。你听《小情歌》主歌,有几个音他用了近乎纯假声的处理,明亮、薄脆、带着一种让你心疼的脆弱感。在任何一个摇滚乐队的主唱身上,这种声音都不太可能存在。但苏打绿拿它唱了十四年。

李泉又跟他们两个不一样。常石磊是精密机器,吴青峰是透明玻璃,李泉身上有一种知识分子在深夜里闷着烟写不出东西的味道。他唱歌最好听的状态是在真假声的夹缝里,卡在中间的时候你搞不清楚这是他有意设计的还是不小心唱出来的。《走钢索的人》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犹疑,像过悬崖的人用脚探着每一块石头看稳不稳。那不是技巧上的问题,是他特意放进那个位置去的,因为那首歌需要的恰好就是不安全感。

这三个人各自走的路都不同,但共同点是他们都选了"传统男声"的反面。不只是因为能力不够才走这条路——以常石磊的控制力和吴青峰的音域,他们毫无疑问可以唱出那种很厚很大的传统男声,但他们宁愿不唱。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他们最有辨识度的地方。

以上写的都是一些相对主流、大众熟悉的歌手,我挑了他们在唱法和音色上我觉得最特别的地方来说。肯定还有很多路子野、声音怪、值得单独拉出来聊的人没有被写到。不过也正是有了这些各走各路、谁也不像谁的唱腔,华语音乐才能撑出今天这种百花齐放的局面——每一种声音都是一条分岔的路口,合在一起才叫丰富。

你心里有没有哪个声音特别却不在这个列表里的歌手?或者上面写到的人里,你觉得谁的唱法优势其实被我漏掉了最关键的?评论区说说,我也想听听你的耳朵里存了哪些声纹。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