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刚进电梯,里面的女人看了我一眼,突然用尖锐的声音唱歌。她的声音愤怒,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你这条野狗,你这条野狗。
等出电梯的时候,她突然回头,往我的方向吐了一口吐沫。
她的衣服打扮都是正常人。我就在微信里问邻居中的百事通,邻居说,是不是拖着一个小推车,戴着黄色的假发?
我说是。邻居说,那是个精神病人,是某个离休干部的女儿。而且,她欺软怕硬,你手里提根棍子,或者一开始就大声呵斥她,她就害怕你。
哎,那个女人在电梯里指桑骂槐,骂了我16层,我反反复复想,我是哪儿得罪了什么不认识的人吗?妈的,被骂了第一反应就是反省,真是余毒未了,这么多年。
二
我和一个女强人一起旅游,她从体制内辞职,然后办实业,成为我见过的事业做得最大的人。
她不屑地说,她家那些亲戚们,一天到晚把精力花在谁没有搭理他们,是因为谁和谁是一派的。
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就立马反应过来了。这就是这几年总是困惑我的地方。
为啥他不搭理我了,他给每个人买了咖啡,却没给我买。明明,他的重要论文都是我给写的。我对他从来不小气。他哪里可以瞧不起我吗?
为啥那个人又不搭理我,明明,我对他谦和,他家婚丧嫁娶都发给我请帖。
为啥,她又不搭理我了。是不是我应该再请她吃顿饭?
好吧,没有利益冲突,甚至有共同的敌人,我姿态也够低,居然还能给我脸色看,只有我足够脑残才会分出精力,注意到他们的脸色。
然而我要反反复复需要朋友们解惑,才能知行合一的知道,只要我们想得到谁的认可,就会成为谁的奴隶。
而上面我提到过的几个不搭理我的人,在我终于也硬起来了之后,其中一个下次再见了我,就亲热地走上来,拐弯抹角问我,是不是最近又赚到钱了。另外一个,也非常亲热地走来对我的孩子嘘寒问暖。
我们内心的虚弱,并不和我们实际的能力成正比,而这种虚弱别人一眼就知,那个精神病女人骂了我一路,无非是因为我一路在反省。
我又突然想起来,上面提到的其中一个人指点我说,有人不喜欢我,是因为二十多年前我说的哪句话得罪了那人。我居然就接受了他的指点,反复回想是哪句话。我居然没有反驳,所以,就是这种认知导致你在你父母给你找的单位和人斗了一辈子,赚的钱还没有我这十几年造掉得多?
三
又一次电梯开门的时候,我看到里面站着一个厅官。我站在最外面,等到了楼层,我就先出去了。但是余光扫过别的人,都闪开,等着那个领导先出。领导不肯,请他们先行,那一堆人就带着一脸恭谦,僵持着。
我就想,我找到答案了。我有个朋友,和我感慨,她爹退休后,单位连八杆子打不着的工人,都突然给她脸色看。我这个朋友从来不是颐指气使的人,相反,她低调,谦虚,而且很聪慧。
她说,就算她爹不退休,也不可能给那些人提供实际性的帮助,为啥,离开那个位置后,他们会给自己脸色。
我从电梯里出来,我突然想到,那是因为他们把不必要的恭谦提前预支了,按揭的一种,算是超前消费,那之后肯定要连本带利一起要回来。
反正,又卑又亢,都是给自己加戏。
不过人很少不给自己加戏的。
我又想,前几年遇到某要害部门领导的小舅子。他问我忙啥,我说,忙着周游列国,4个月,坐了十一次国际航班,跑了很多国家,光非洲就去了四回。那是因为他把人家一个业务人员的机会顶了,还当众咂巴嘴。
最近,我看到了该小舅子的后台被抓的消息。我从电梯出来。刚好遇到小舅子,我就大声和朋友说,周末找个温泉泡泡?
哎,没别的,就是想说,其实靠自己能过得很好。
是说给他听,也给自己说。
顺便再说一下,前几年我们这里有个姓火的贪官被抓了,报道上提到他一个小事情,就是电梯里,他秘书想先走一步给他挡住电梯门,他误以为秘书想僭越,他飞起一脚,把秘书踢倒。他这种不算加戏哈,他这种叫支付转移,就是把他未必能平安落地的焦虑,以及一路卑躬屈膝的侮辱感,转移给别人。
对权力的谦卑有多么的强烈,对权力载体的恭顺就有多脆弱。
这就是作为在欠发达地区生活的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没有办法,就只能一次次给自己说,想得到谁的认同,就会成为谁的奴隶。而我们身边太多人,无非就是电梯里遇到的精神病女人,仅仅是他们更有自制力而已。
那么,我们自己的精力和时间,为啥要有一丢丢花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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