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金陵有雪
26-06-12 04:22

4048【投稿】宝钗视诗词为闺阁中最末等的游戏,但正经诗社里,她夺冠的次数却是所有女子中最多的。这种设计天然具有一种解构性——红楼梦的角色的志趣与角色的能力的矛盾,正因宝钗夺冠次数最多,所以她不喜欢写诗就是真的不喜欢写诗,而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所以挽尊。明清社会人们普遍意识到女性美德与文化的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宝钗的女夫子形象,在这样的矛盾里,就有读者各自不同的理解,而这些体验和理解,最后往往是利好女性。所以女性平台上对宝钗“女夫子”形象的接受度反而是比较高的。因为女性心理对“女夫子”的认知早在现代性固有的通俗娱乐中变成某种对少女英雄主义的青睐了。

女夫子与少女英雄主义的完美融合在宝钗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宝钗在红楼梦中对女性予以援手的次数之多,就不多说了。依然是讲理论的东西。宝钗这个形象为什么受女性欢迎。这和曹雪芹设计的女性困境有关。
宝钗所代表的“女夫子”象征的是女性世界的认知困境。传统红学有一派,正如夏金桂说“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总是把宝钗予人的帮助和物质挂钩。诚然,宝钗总是爱赠人物件,从前有一个提问,问宝钗为惜春作画时出计策,为什么不干脆送惜春东西?这个问题题下不乏有人说宝钗小气,或者宝钗吹牛,其实她根本没有那些东西。其实,这个问题恰恰能击破传统红学对宝钗帮助性质的认定。回归到宝钗每一次助人的本质,是一种如“夫子“大家”一般的,对周围女性知识以及见识的破局。
宝钗黛玉金兰契一节,黛玉有一句话很有意思:
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
黛玉用的词语是“教导”。

湘云夜拟菊花题一节,同样有一个词很妙:
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作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

宝钗担心湘云以为她小看了自己,“小看”二个字,其实就点明宝钗的主导性。它就变得和“教导”一样,是一种上对下的点拨。
而湘云的回答依然有意思,她的回答有一个逻辑,是用“亲密性”消解“地位性”。
宝钗与黛玉的金兰契,黛玉的逻辑是你教导我说明你待我好,宝钗与湘云的菊花题,湘云的逻辑是你待我好所以才肯教导我。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把“亲密友谊”与“明智教导”并题一处,而这种人物潜意识的内在逻辑,是一种女性对知识见识存在感知困境的时代症候群。这个时候如果谁能稍微点拨困境,便极容易取得其好感与感激。
女夫子,作为形容词来讲是女学究,但明清社会,倒真有女夫子即闺塾师。当时最有名的一位闺塾师黄媛介,不仅仅是一位女教育家,同时还是一位女旅行家。她在江南之地四处漫游,寻找作为闺塾师的工作机会。因为是短期雇佣制,闺塾师的工作具有极强的流动性,所以相对于当时的众多女子,黄媛介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自由。她作为塾师频繁的出入往来,让备受闺阁约束的高门大户的贵女们,也有了稍微“一睹”外界的机会。
很有意思的是,宝钗的设计,囊括了许多“闺塾师”的特征。作者把薛宝钗设计为通过一扇东南角的小门自由出入于大观园与外界的客居女子。更有趣的是,几乎所有宝钗助人的情节,作者或多或少都展露了宝钗与外界的联系或者宝钗之于外部社会的评价。在小说所塑造的所有未出阁女子中频繁地议论外界,与外界有所交涉的女性,唯宝钗一人而已。这种反差,就像宝钗所致力于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与其过人才华的反差,当宝钗每一次强调女性世界与男性世界的隔阂时,她身上具有的那种混沌模糊的联通感,就愈发的明显。
(帮助湘云时说“家里伙计田上出螃蟹”,教导黛玉时说当今社会不曾听说有读书明理的男人,为惜春作画时主导宝玉去寻外面的男性画师协助,为邢岫烟赎衣服深谙被薛姨妈戏称为“侯门千金,难怪不识”的当票,给王夫人人参时提到“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作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的商业内幕,以及螃蟹诗的“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的针砭时弊……宝钗的重要情节中,都能窥见她与闺阁外的男性世界的联系。)
总而言之,宝钗身上规范的女性以及打破规范的女性的奇异矛盾感,让她可以意外收获一些现代女性的好感。这大抵就是宝钗受女性欢迎的个中原因。而且无论是作为言语中规范的女性典范还是行动上打破规范的女性形象,都让她身上的“女夫子感”或者说“少女英雄主义”有标杆性的力量。最后表现就是她往往容易使人感到折服,这几乎是大观园姑娘们发展到最后对她的态度。这种态度某种意义就是时代说明,一个加诸在女子身上的封建礼教在稳固中逐渐消解的说明。这一点也很有意思,实际行动冲击封建礼教的女子往往最服膺封建礼教,如黄媛介,其实是被当时认为是“女有士行”,钱谦益称其为“女大儒”。宝钗是女性心中“礼教卫道”与“礼教叛臣”的矛盾价值符号。 http://t.cn/A6kHd3M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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