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我到哈佛大学做了一年访问学者。其中有半年恰与李欧梵先生在哈佛的最后一个学期重叠。那段日子,季进兄与我选修了他的物质文化研究课,我们课外常与欧梵先生和他的太太李子玉一起出游聊天。欧梵先生爱说笑,子玉老师便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种其乐融融的感觉,至今常在心头盘桓。
直到后来读了子玉老师的《忧郁病,就是这样》,我才知道,那温婉的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她曾在无边的精神深渊里,与严重的抑郁症进行惊心动魄的缠斗,几经生死关头。
子玉老师本名李玉莹,笔名子玉,与先生同姓,戏称“500年前是一家”。她1970年代中期毕业于香港浸会大学中文系,后赴美国南伊利诺伊大学取得社会学学位,后来成为一位作家,著有《细味人生》《云想衣裳》等多部作品。
欧梵先生与子玉老师的姻缘,说起来也颇有传奇色彩。白先勇先生曾称之为《半生缘》加上《倾城之恋》。两人相识于上世纪80年代的芝加哥大学——彼时欧梵先生尚未婚娶,在美国教书,而子玉老师正陪前夫在芝大攻读博士。欧梵先生曾在她家搭食五年,吃过无数顿她做的饭,喝过她熬的热汤。那时的他,只觉得这个女子让他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十几年后,二人皆历经家变,在香港重逢,一见如故,竟在60岁的年纪走到了一起。
2000年,60岁的欧梵先生与45岁的子玉老师结为夫妇。新婚半年,抑郁症再次来袭。面对陷入深渊的妻子,欧梵先生没有退却,他放下哈佛大学的工作,时刻陪伴在妻子左右,每天陪她做康健运动,用各种办法让她开心。他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每天要让子玉老师大笑三次。不离不弃的日常陪伴,让子玉老师渐渐找到了与情绪共处的方式。
2005年,子玉老师忽然萌生了作画的念头。她跑去文具店买了水彩颜料和画纸,回家就画将起来。她画的第一个对象是云,后来加上了水,从此天啊,海啊,画个不停。拿起画笔的那一刻,她把自己交给了自由。欧梵先生也非常鼓励她,在她的画展上说:“我最自豪的身份,是画家李子玉的丈夫”。
在先生的爱与鼓励之外,画画也成了子玉老师一条重要的救赎通道。她发现,心情不好的时候,着色就深;心情好的时候,颜色就明丽。颜料成了她看见自己情绪的温度计,也成了她的止痛片。2017年,她正式转向水墨创作。从此,这位60岁才拿起画笔的素人画家一发不可收拾。
子玉老师的画,构图奇诡而自由,随意勾勒点染,浑然天成,不带匠气。白先勇曾评价:“虽是素人画,但是以笔入世,在诉说女性的内心深处,用文字写不清楚的彩色故事”。素人有素人的随性和自由,她的色彩与线条直接由内心流淌到纸上,呈现出一种无羁、无碍的纯粹。
子玉老师最近在宁波柏悦酒店举办了题为“水墨无声,爱涤心尘”的水墨艺术展。她在开幕式上说:“每一笔,都是走出黑暗的一步。我不知道动力从哪里来。但我觉得,如果我能治愈我自己,别人看到,也许也可以治愈别人”。她寄语每一位正在经历痛苦的人:“如果你正在经历某种说不清楚的痛苦,不妨拿起一支笔,试着画出来,或者写出来。你不需要画得像什么,只需要让它流动”。作为一个音乐爱好者,我太喜欢流动这个说法了。这也是子玉老师的画给我的感觉。
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在哈佛与欧梵先生和子玉老师共度的那些日子,才终于懂得了那时不懂的事。那些看似平常的言笑晏晏,那些随意平和的下午茶,背后是一对伴侣用爱、陪伴与坚持,在黑暗中筑起的一道抵御虚无的屏障。
还有艺术。后来,我也是有了类似的经历,才真正感受到艺术的力量。艺术里不仅有美,还有爱,和疗愈。欧梵先生的爱,子玉老师的画,早已彼此交融。正如画展的主题所言:水墨无声,爱涤心尘。
李子玉老师在宁波柏悦酒店的画展将开到7月19日。愿每一位观者,都能在那些湿润的墨痕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