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0~1

0.
他在黑暗中行走。
梦没有声音。他脚下是河流，流水拥住他的脚踝吞没他的脚趾，推着他不住向前。
蝴蝶从他身边经过。
尽管梦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但他确信，自己就是看到了蝴蝶。
黑色的，翅膀沾满青色磷粉的蝴蝶。蝴蝶从他身后飞来，悠然翩跹，不是一只，是无数只。无数只蝴蝶连缀成青色的光带，如同逆行的水。
他循着扑簌簌的水声跋涉，走过漫长、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在终点看到了蝴蝶的坟。
一个黑色的人影。
蝴蝶停在他身上，一只又一只，休憩，然后熄灭了翅膀。
“大二。”
黑色的身影慢慢转头，卷曲的刘海下青色的眼睛灼灼地亮着。他看到那身影面无表情，嘴唇翕动，说——

“——”

然后他睁开双眼。
五十岚大二再也没有睡着。

1.
六月，青森，路过山林的风还十分凉爽。本州岛的最北端，夏天尚未真正到来。
五十岚大二从青森站换乘私铁，转了两趟巴士，最后在一个连自动贩卖机都没有的站牌前下了车。司机帮他把行李箱拎下来时，用本地话说了句，“这地方没什么好玩的”。
五十岚大二道了谢，拖着箱子站在路边。
午后一点，日照正浓，道旁两边的田地里还有农人在劳作。水映山映天映云，天光云影，影下嵌着飞去的小鸟飞来的蝴蝶，还没分蘖的秧苗稀稀疏疏，像碧绿的针脚。
他打开导航，语音提示他还沿乡道往前再走一公里路，才能到达噼里啪啦哇酷哇酷不知道叫什么村。
走路他熟悉，乡道他熟悉，拖着行李在乡道上走路他也熟悉。
曾经他在菲尼克斯训练营时期没少背着行囊跟着同期在这样的乡道上跋涉，下雨时鞋上都是泥，晴天时裤子上都是灰。
东京区的任务轮不到他们这群备选新人，所谓的出外勤多是跑到山梨、群马的偏僻地方寻找疑似亡命徒扩散的踪迹。收获极少，多半是捕风捉影暗鬼疑心，忙得两头空。
轻微的震动，有信息传进他手机。五十岚大二点开看，是五十岚一辉发来的消息，问他，到了吗？
他想了想，没回复。
就当自己没看见好了。
反正在全东京社会性死亡后，自己也算半个死人了。

基夫被人类彻底消灭以后，日本政府从死去的赤石英雄手里接管了菲尼克斯。
前身诺亚，为对抗亡命众成立的特殊暴力机关历经改革，终于在明媚的春三月到来之际宣布归属总务省消防厅，脱胎换骨，成为服务民生的特殊灾害救助队。
这一宣告播出时，五十岚一家正兴高采烈地为刚刚获取保释的次子庆祝生日。
五十岚大二从鲜花彩带奶油蛋糕的簇拥里扶着亮闪闪的圆锥帽抬头去看，笑容在滚动的字幕里慢慢僵住，定格成一个不轻不重的弧线。
“菲尼克斯变成灾害救助队了吗？很好啊。”昔日分队长的表情笑眯眯，“这样的话，就能摆脱过去的污名，真真正正替大家追求幸福了吧？”
“对啊，对啊。”于是大家也跟着应和。“能为民生谋福祉，真是太好了呢。”
没有人因菲尼克斯的变更甚至消失而受伤，这是好事。
只是欣慰之余，五十岚大二依旧会觉得胸口有什么空落落无处安放，就像被人随手剜掉，又随意丢弃了似的。
他将此归为在更生设备中呆了半年的后遗症。
毕竟没几个人会像他那样，因为战中选择投靠基夫而被事后清算，坐享两年牢狱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