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看了一个短篇小说,雷蒙德卡弗的《保鲜》,讲一个男性中年失业的故事。桑迪的丈夫失业了,从那晚起,丈夫便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这一躺,就是整整三个月。失业初期他还去过失业救济办公室,填表格、找工作,但求职市场的拥挤与无望彻底击垮了他。此后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沙发上,每天早早起床煮咖啡、开电视,等桑迪出门上班后便蜷在沙发里消磨整日时光;他会翻一本叫《历史谜团》的厚书,却永远停留在 “泥炭沼泽千年男尸” 的同一页;报纸从第一版读到最后一版,却刻意跳过招聘栏目。沙发不再是一件普通家具,而成了他逃避现实的精神囚笼,是他失去社会身份后,唯一能容纳自身挫败与羞耻的安全区。
桑迪照常上班,独自撑起家庭生计。她对丈夫的停滞感到无力、恐慌,甚至羞耻,只和一位同事提过此事,说完便再不愿多讲。她一边压抑着内心的焦虑,一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丈夫的自尊,在日复一日的凝滞里默默承受着生活的重量。书里说,“如果她丈夫是受了伤,得了病,或是出了车祸,那是另外一回事。这她能理解。要是那样的话,她知道自己可以承受。”
故事的转折点是一台突然坏掉的冰箱。某天桑迪下班回家,发现冰箱漏氟失效,冷冻室里的肉、冰激凌、速冻食品全部融化变质,腥臭的污水流了一地。
我觉得冰箱就是家庭状态的隐喻 ,有序的生活忽然腐坏了。
面对狼藉,桑迪立刻着手收拾,提出必须购置新冰箱,并在报纸分类广告里找到了当晚的电器拍卖信息。她执意要去拍卖会,既是为了解决现实生计,也是下意识想推着丈夫走出封闭的状态。但丈夫始终迟疑退缩,从抱怨时运不济,到推脱自己不懂拍卖,全程被动拖沓。
小说的结尾停留在桑迪炸好猪排、准备动身的瞬间,“她低头看见丈夫光着的脚。他就站在一摊水的旁边。她盯着他的脚。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么不寻常的事了。可对此,她还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她忽然觉得她应该涂上口红,拿上外衣,去参加那个拍卖会。但她无法把眼睛从丈夫的脚上挪开。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注视着那双脚,直到它们离开了厨房,重新回到客厅里”。
我读完想到之前看过的南风窗的一篇文章,讲了丈夫中年失业、妻子被迫养家的三对夫妇。文中所有冲突的本质,都是传统养家者男性气质的崩塌。丈夫们的焦虑、沉默、暴躁、高不成低不就,根源在于他们的自我价值完全建立在高薪、体面、管理者的身份之上, 一旦失去这份身份,他们便找不到自己在家庭与社会中的位置。
但这份身份危机的代价,最终全部转嫁到了妻子身上。一些人觉得自己之前挣很多了,甚至还贬低妻子之前的付出,一些人是不体面工作坚决不做,而兜底的是每天打两份工、冻得手脚冰凉的妻子。文章最有力量也最无奈的部分,是女性最终的转向,她们从试图改变丈夫到接受改变不了别人,只能改变自己。第一个妻子一开始反思 “人不工作就像犯了天条” 的社会规训,降低生活预期,与焦虑共处;第二个则是彻底放弃改造伴侣的执念,把丈夫定位成 “育儿队友”,建立财务与家务边界,开始学英语、攒私钱、重建自我。她们的主体性来自无路可退的生存现实,靠山倒下,伴侣退行,女性依靠自己,没有倒下。甚至她们做得更多。比如性别规训下的情感劳动,妻子要顾全他的面子,不能催、不能骂、不能提钱。这些赞美也都是规训。
其实包括去年网易年底也做过类似视频,我有时很奇怪,是女性更加坚韧吗?或许还是传统性别叙事让男性与女性都成为受害者。男性把自己全部价值绑定在工作或财富上,没有工作他们就失去了自我认同的唯一支柱。而且男性从小就被禁止示弱、禁止表达挫败,也缺乏处理负面感受的能力。遇到挫折时,他们的默认应对模式不是求助、倾诉,而是封闭、退行、迁怒。所以无论是小说里还是文章里的失业男性,要么沉默暴躁,要么躲进游戏里逃避现实,连面试电话都不肯接。
为什么女性在家庭危机里更加坚强呢?因为她们的一生都在被教育,你在家庭里是不能垮的。与男性把工作当做最大人生价值不同,女性被要求做的更多,职场、家务、育儿、照料家人,都是她身份认同也是她们被要求做到最好的一部分。这意味着,失去一份工作不会让她的自我全面崩塌,她可以快速切换赛道、重构生存方式。
此外,女性长期处于就业市场的弱势地位,早已习惯了为生存放下身段,这反而让女性在危机中拥有了更强的适配性。也就是我们一直在吃苦,习惯了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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