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小教师之死》
一
周水下楼扔垃圾时,还没走到垃圾桶边,苍蝇就振动着翅膀围上来了。
好臭。
夏天是腐败的季节。
周水很爱在夏天一天洗两遍澡,但此刻有对教师来说火烧眉毛的大事。
两位家长在家长群里发生了争执,园长喊他去一趟。
其实本不该组建家长群聊的,学生彼此是一个片区的小邻居,父母却未必从同一片土地上长起来。
当时他向上反应过,学生之间的矛盾未必是矛盾,可家长对辐射的敏感度是很高的,吵起来一地鸡毛。
无果,无奈,只能接受。
这些年不少同行因被投诉疲于奔命,但做老师,谁都有几分热爱和拙诚,一道道倒刺拔不了,就这么忍过。
周水快步走着,只希望有园长出面,事情应该能尽快解决。
人手不够,又要把融合教育办下去,或许等保育老师回来了,他那最近惶惶然的心能落下来。
二
周水晚上再次出门时,耳边传来噼啪作响和烤糊味。
他视力不好,肿胀发作的眼睛恍惚见一扇扇蓝光电网一样的东西,把那些苍蝇一个不落地笼在网上。
这些成群结队的蝇虫,在这些派发下来的器具面前,也是能瞬间被烤熟的。
垃圾车来过,夜风里的臭味淡了些。
他要去哪儿?反正不是高铁站。虽然三天前他刚跟朋友约好了要去某座心仪很久的城。
周水无法忍受白日里遭受的炙烤。
脸向下沉沉蒙在水里,眼角被刺激着流出几滴清明的泪。
好臭。
窒息怎么还能闻到味道呢?
他讨厌臭味。
但那一刻,死亡的决心压倒了一切。
很快,疑问便被夜幕一样的污色同容在一处了。
很快,很快,消失不见了。
肌肉僵直了。
他抱着极强的意志去死,几乎没有挣动。
三
面对这位00后的记者,一位年长的教师用十分怀念的语气讲起他从前如何拿戒尺体罚学生。
“我们那时候的学生没有这么脆弱,家长也不敢闹,打完了学生也是知错就改的......很少有老师被学生报复,也没有学生有心理问题。”
王梦不出声,右手胳膊断裂的关节好似又开始细细簌簌长出新叶子,抽动着痒。
枝条就着医院消毒水生长,叩在额头的指头是观音瓶,唾沫是知识的甘露。
她的眼镜又向下坠了坠,她也不扶,两颗黑石头般的瞳仁上扬着,默默盯着这位喋喋不休的老教师。
“你确定吗?”
“——什么?”忽然被打断,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师嘴巴微张。
“我说,你真的确定,以前没有学生有心理问题吗?”
“她们只是像今天的周水一样,忍受了一切,没有报复而已。”
“如果上一代人的教育方式没有问题,为什么今天会出现这么多制造‘麻烦’的家长呢?”
王梦开始哽咽。
她觉得所有人都笼罩在巨大的恐惧中。
被殴打体罚过的一代,有的人战胜了恐惧,有的人没有,他们把恐惧反射到这一代老师身上。
“老师的舒服一定要建立在学生被殴打之上吗?那已经是过去了,可今天的老师难道还要像以前的学生一样,被迫忍受吗?”
王梦深吸一口气,忽然嗓子有一股呕吐的痒感。
她压制不了,只能捂住口鼻,结果呛到自己,转身在两张书桌的夹缝里猛烈地咳嗽起来。
右手关节新抽出的枝开始断裂成一节节残肢。
黏不回去,丑陋呆傻地瞧着她。
—————————————————————
完。
声明:虚构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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