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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
我是在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注意到他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背英语单词。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有人从跑道上跑过去。
我没有抬头。是那种很奇怪的感觉——你明明在看书,但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让你没办法继续看下去。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生从跑道那头跑过来,速度不算快,步幅很大,像是不费什么力气。
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
怎么说呢。
就像你走在路上,忽然听见一段很好听的旋律,你停下来想多听一会儿,但它已经过去了。你甚至不确定那旋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听,还是只是因为太短,所以你觉得难忘。
我就是那个感觉。
他从我面前跑过去的时候没有看我,甚至没有往这个方向偏一下头。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看某个终点,又像什么都没看。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操场上找他。
不是刻意的。就是下课的时候往窗外看一眼,路过走廊的时候往操场的方向望一望。这种事情你一旦开始做,就很难停下来。
我很快就知道了他的很多事。
比如他是体育生,练短跑的。比如他叫沈屿。比如他走路的时候永远低着头,或者看向很远的地方,总之不会看向和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
这一点让我又庆幸又沮丧。
庆幸的是,他既然不看人,那就不会发现我在看他。沮丧的是,他既然不看人,那也不会发现我。
我比他矮一个头。他如果平视前方,视线刚好落在我头顶上方。如果他不低头,他永远看不到我。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存在。
高二分班,我留在原来的教室,四楼。
开学第一天,我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余光里有人从楼梯口出来。我下意识抬头,看见他背着书包,从五楼的走廊走过去。
五楼。
正对面。
他在我斜上方,隔着一层楼的距离,趴在栏杆上往远处看。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想看清楚一点,但我的眼镜度数不太够了,他的轮廓有点模糊,我只能看出他穿了件深色的校服外套,手肘撑在栏杆上,姿势很随意。
然后他动了。
他转过头,往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也许他只是在看远处的树,也许他只是在发呆,也许他什么也没看,只是恰好把脸转到了这个方向。
但那一刻,隔着四层楼和五层楼之间的距离,隔着模糊的镜片和不太听话的视力,我觉得我们好像在对视。
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
响到我怀疑他能听见。
我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睛,低下头揉了揉。
等我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栏杆边了。
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都在。
每天课间,他出来趴在栏杆上,我也出来趴在栏杆上。他有时候往远处看,有时候往下面看,偶尔,会往我这个方向看。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我。
但我开始确定一件事——他在看向我这边。
不是“偶尔”,不是“恰好”,是每次。每次他转向四楼这个方向的时候,角度都不像是随意的一瞥。
有一天,我趁着课间跑去配了一副新眼镜。
戴上新眼镜的那一刻,世界变得清晰了很多,树叶有了边缘,远处的人有了五官。我站在眼镜店的镜子前愣了一下,忽然有点紧张。
我好像很快就能看清他了。
第二天课间,我走到走廊上,像往常一样趴在栏杆上,往斜上方看。
他也在。
新眼镜把他从一团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他的脸比我想的要白一点,下颌线很利落,鼻子很高。
他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不像在发呆。
他看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我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一层楼的高度,面对面地,对视了。
可能只有两秒钟。
然后他先动了——他把脸转开,侧过头,像是在跟身后经过的人说话。但那个人走过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转回来。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慢慢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趴在栏杆上的手。
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想,他看见我了。
他真的看见我了。
从那天起,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只有我在看他,现在变成了,他在看我,我也在看他。但我们都假装没有。
每一天,课间铃响,我走出去,他已经在了。或者他走出去,我已经在了。我们对对方的时间表了然于胸,但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默契。
公共走廊是我们最紧张的地方。
我们两栋楼之间有一条连廊,连接四楼和五楼的楼梯口,是去食堂和操场的必经之路。每天中午和下午,我们都有可能在同一条走廊上迎面走过。
第一次正面遇上是在一个周三的中午。
我从教室出来,拐进走廊,看见他从另一头走过来。
距离大概二十米。
我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地板。但我马上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于是抬起头,假装在看走廊外面的风景。我甚至不知道那外面有什么——可能是树,可能是天空,但我的余光全在他身上。
他也假装没看见我。
他微微偏着头,视线从我肩膀上方掠过去,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他的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就和平时走路一样。
我们擦肩而过。
距离最近的时候,可能不到半米。
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他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看他。
但走过去之后,我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这样的擦肩而过发生过很多次。我们就像两颗按照固定轨道运行的行星,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候经过,知道最近的距离是多少,但谁也不会偏离轨道。
我们的眼神总是在最不该交汇的时候交汇,又在最该停留的时候躲开。
有一次,我从楼梯上下来,他在楼梯下面等什么人,靠着墙,低着头看手机。
我走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忽然想,不要看他。
我盯着楼梯的扶手,一级,两级,三级。
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头。
他也正好抬起了头。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只有一秒。
然后我先低下了头,往食堂的方向走了。
走出去五步之后,我忍不住想回头。
但我没有。
我不敢。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我那天回头了,会怎么样。
但我没有。
再后来,情况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我注意到他开始面无表情了。
不是冷淡的那种面无表情,而是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他见到我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微微偏头或者假装看风景,而是直直地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好像我只是一个陌生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人。
我很奇怪。
因为我也开始这样了。
我开始学会一种新的技能——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把我的所有表情都收起来,让我的脸变成一张白纸。不微笑,不皱眉,不惊喜,不慌张。
就像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就像他和其他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
有一天晚自习下课,我在走廊上碰到他。他从五楼下来,我从四楼出去,我们在楼梯转角遇见了。
距离很近。
我抬起眼睛看他,他也在看我。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他移开目光,从我身边走过去。
全程,我们两个人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我知道他的心跳和我一样快。
因为我看见他握水瓶的手,指节泛白了。
后来我想,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学会了用面无表情来掩饰心跳加速,用不在意来伪装太在意。
我们都以为这样很安全。
我们都以为这样,谁也不会受伤。
但我们都错了。
高二下学期,他要出去集训了。
省里的训练基地,整整一个月。
消息是我从他同学那里听说的。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五楼空荡荡的栏杆,忽然觉得那个位置少了一个人,整栋楼都变得很陌生。
他走的那天,我没去送。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我们之间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我们只是两个在走廊上对视过、在楼梯间擦肩过、在无数个课间假装没有注意到对方的人。
我没有立场。
所以我只是坐在教室里,做了一张数学卷子。
然后第二张。
第三张。
他走的第一个星期,我把月考的数学成绩从九十二分提到了一百一十分。
但他走了一个月,不是一星期。
第二周的时候,我开始往五楼的方向看。那些课间,我仍然会出去,趴在栏杆上,看向斜上方的位置。
那里没有人。
但我觉得他好像还在。
第三周,第四周,我已经习惯了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我把眼镜摘下来,世界重新变得模糊,一切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他走后的第二十八天,我从食堂回来,经过一楼大厅的大屏幕。
屏幕正在放新闻,我没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停下了脚步。
那天晚上风很大,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大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地板上。我站在光里,忽然有一个很强烈的预感。
他会从这里经过。
我不知道这个预感从哪来的。也许是风的方向,也许是光的温度,也许只是我太想见到他了,所以我在心里编了一个他会出现的剧本。
但我没有走。
我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两三分钟。
然后他出现了。
他从校门口的方向走进来,拖着行李箱,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的脸晒黑了一点,但人好像更高了,肩膀好像更宽了。他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样,不看人,只看远方。
他从我面前经过。
距离大概三四米。
他没有看我。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某个很远处,好像我只是大厅里一件不重要的摆设。
我没有动。
但他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大厅明灭的灯光,隔着整整一个月的空白,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人先移开视线。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很多东西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而我的表情大概也一样复杂,因为我觉得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想笑回去。
但我没有。
我低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之后,我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仰头看着路灯。
灯光是橘黄色的,很暖,但我的眼眶是凉的。
我听见行李箱的轮子从身后滚过去,越来越远。
他没有追上来。
我也没有回头。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
课间的走廊不再是我们默契的碰面地点了,因为高三的教室搬到了另一栋楼。我们的轨道终于不再重合,像两颗交汇过一次的行星,沿着各自的弧线,渐行渐远。
我很少再见到他。
偶尔会在食堂远远地看见他的背影,偶尔会在操场上听见他训练的声音。但这些都变成了背景,变成了我生活里一个遥远的、不再重要的注脚。
我不再刻意去看了。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发现,不去看他也变成了一种习惯,就像当初去看他也是一种习惯一样。
习惯是可以被替换的。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直到那天下午。
我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楼梯口。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生,个子不高,头发很长,仰着脸跟他说话。他低着头听,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温柔的,耐心的,微微笑着的。
然后他伸出手,帮那个女生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那个女生笑了笑,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变得很重。
我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作业本掉了一本,我没捡。
后来的事情,怎么说呢。
就好像老天觉得我还不够清醒一样,我开始频繁地遇见他们。
食堂,操场,校门口。
每次都是这样——我先看到他,然后看到他身边的她,然后他看到我,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
不是尴尬,不是心虚,更像是一种措手不及。好像他排练过一万种和我相遇的场景,但唯独没有排练过这一种。
他的目光会在我身上停留比平时更久的时间,然后忽然移开,移开之后又忍不住看回来,看回来之后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紧张、慌乱、不知所措的复杂神情。
甚至比我们第一次对视的时候还要慌乱。
好像我才是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人。
而他身边的女生,浑然不觉。
有一次我们在校门口迎面碰上,他和她走在一起,我从对面走过去。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了目光,侧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在笑,但眼睛没有。
擦肩而过之后,我听见身后传来女生的笑声。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高一初见,高二对视,无数次的擦肩而过,那个他回头的夜晚,那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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