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蔡元祺刚订婚,李文彬不知道。蔡元祺根本没预备让李文彬知道,他明白以李文彬性格知道此事一定受苦。他当时没有虐待李文彬的爱好,不愿让他太早痛苦,长痛不如短痛。他想婚礼前夕再通知李文彬即可,尘埃落定,痛过一次,即刻便完。
他是这样想。因此见李文彬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要摘掉戒指。李文彬真没发觉,或者蔡元祺不举到他面前他都不会发觉的。他对相关事情向来很不敏感。少年时蔡元祺带他出门吃饭,面孔生得太英俊,也是麻烦,一餐饭时间内,蛮多人过来借火,塞他联系方式。蔡元祺一一推了,他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但有点想看李文彬作何反应。李文彬只是——没有反应。蔡元祺一挑眉,又一次心算他的年龄。
这种事情,倒与年龄没有关系。蔡元祺逐步发觉他就是没这根神经。假使没有蔡元祺,李文彬或许一世与亲密关系无缘,或者他的确应该对蔡元祺讲多谢。
蔡元祺推开办公室门,他以为外面没有人。午休时间,大家应当都出去吃饭。但不是。茶水间吧台旁正靠着一个李文彬,举着白瓷杯子冰脸颊。
那也很正常,他们这一行受伤是常事,只是李文彬脸色没有伤痕,他愁眉苦脸地靠着大理石台面,脸颊鼓起来,眉眼垂着,像被人踢了一脚的狗,耳朵都耷拉下来。
蔡元祺觉得蛮可爱。他回忆了一刻,近日没有接到任何报告说李文彬受伤,也没有太多外勤,那么李文彬为何如此?他正思考,李文彬一抬眼看见他,甚至没有张嘴,只是用眼睛跟他打招呼,表情恹恹的。那就有点问题。蔡元祺自觉自己有责任了解此事。他走路很快,几步走到李文彬身前,眼神问询他为什么不去吃饭。
他们相处有时候蛮怪。明明蔡元祺已经成为李文彬上司很久,脱离旧日身份。李文彬又已经长大,不再可做谁的所有物。但积习难改,他仍惯于做李文彬代理家长,发觉任何不对就要过问。
李文彬把杯子从脸上移开,杯外水珠凝结,在他腮边留下痕迹,他又抬眼望着蔡元祺,此场景有点怪异,好在办公室中没有其他人。蔡元祺此时方发现李文彬不是有意鼓起脸颊,他半张脸都肿了,蔡元祺伸手摸摸他脸,很热,难怪要用杯子冰。蔡元祺手指下移,贴在他嘴唇边,李文彬很配合地张嘴给他看,好像仍然幼年,给蔡元祺展示他换下的牙。
但李文彬已经二十好几,没可能再掉牙。蔡元祺手指探进去,李文彬很乖觉地任他检查,蔡元祺摸到李文彬最后那颗牙,口腔内部也滚烫肿胀,是在发炎,这么大人了,怎么还长智齿。蔡元祺按到他肿起来的牙龈,李文彬小小地哀叫一声,想闭上嘴,又忍住了。
他这样一动,门牙便磕上冰凉金属。是什么。李文彬后来回忆此日,记忆都已不分明,但总觉得仿似噩梦开关。他从来没笨过,甚至称得上敏锐,但那日的反应还是快到他自己都心惊,一个很笃定的想法凭空而来。李文彬下意识咬住那枚圆环,一枚婚戒,不是很合蔡元祺的手,倒便于他从蔡元祺手指上衔下来。
李文彬牙齿确认那是一枚戒指。蔡元祺的反应坐实他猜想。他从李文彬嘴里抽出手指,垂眼看他一眼,没解释戒指的事,掏出手帕擦手,对他讲:明天你不用来,放你一天假,去看牙医。
蔡元祺没听见回答,李文彬仍然叼着那枚戒指,银色圆环在他齿间像戒具,好迷茫的一张脸,连愤怒都不知为何,明明他没有过错,表情姿态却好似受惩戒,像蔡元祺刚亲手拔了他智齿。蔡元祺叹口气,也觉得抱歉,他一时疏忽,叫李文彬早知道这残忍事实。
错既然已经落成,不必反思,解决吧。蔡元祺没有什么担忧,他并不怕李文彬乱讲,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不懂得做这种事情,蔡元祺没有教过他。他只是不忍心李文彬过早伤心。
李文彬还在看他,等他讲话,好似蔡元祺讲什么,哪怕说谎,他也可以相信。但蔡元祺并不打算骗他,只是从他唇齿间拿回戒指。他展示给李文彬看,证据确凿:“结婚那天,请你来做伴郎。”他见李文彬没反应,多讲一句:“不要害怕,只是仪式而已,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变。”
李文彬看他的神情好像第一天认识他。
那倒无妨,无论多少次,蔡元祺不可能令他同自己很陌生。
很后来的事情,他们仍然保持一种无法定义的关系,蔡元祺手指伸进李文彬口中,不再是为了检查他牙齿,此时他也不会为了李文彬刻意隐藏婚戒。
于是李文彬咬住他婚戒的一幕又重演,蔡元祺看着那银色圆环在他齿间舌头上跳跃,喉头轻轻一动,李文彬好似吞下他戒指,眼睛还在笑。此刻李文彬如果拿到他婚戒,倒是真的可以害他,纵使后果未必很严重,也够麻烦。但蔡元祺只是思考,思考李文彬何以变成如今的模样,他从哪里学来这一套。难道受骗太多,人就变得很廉价。
蔡元祺摊手在李文彬面前,李文彬口里戒指吐到他掌心,像一口心血。蔡元祺放弃思考此事。凡人在世,谁不出卖自己?谁不廉价。他们都没有那样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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