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日记》
**芥川龙之介 作 （第三章：舞妓）**
舞妓

在上木屋町的一家茶屋里喝酒时，有一位艺者忽然兴奋得乱蹦乱跳。
在我看来，她似乎有些躁狂的倾向，让人有点不安。
于是我把应付她的任务交给小林君，自己转向坐在旁边的舞妓。

这位舞妓安安静静地吃着椿饼。
鬓角的白粉已经有些脱落，露出健康的皮肤，微微泛着暗色——
光是这一点，就让她比那位躁动的艺者更让人放心。

她像孩子一样可爱，我便问她：“会做体操吗？”
她回答说：“体操忘了，不过跳绳还记得。”

我本想让她表演一下，但三味线的声音响起，只好作罢。
当然，就算没有三味线，她大概也不会真的跳。

随着三味线的伴奏，小林君开始唱“大津绘”的改编歌。
据说歌词写在半切纸上，平时收在茶屋里，不看着那张纸就无法完美演唱。
他唱到不稳时，旁边的两三位艺者便帮忙接上；
她们也唱不稳时，老艺者“おまつさん”又接上。

这些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补足大津绘的旋律，
就像看一幅拼接屏风一样，让人觉得有趣。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小林君也被我带动，最后竟把大津绘唱得乱七八糟。
剩下的部分由おまつさん独自唱完。

之后，小林君请舞妓跳舞。
おまつさん说：“房间太小，把唐纸拉开，跳到隔壁间去比较好。”

于是刚才吃椿饼的舞妓乖巧地走到隔壁，跳起了“京都四季”。
可惜这种舞蹈，我实在看不出好坏。
不过花簪倾斜、长垂带摆动、舞扇闪光——
这些都十分美丽，我一边吃着鸭肉烤片，一边欣赏得很开心。

但说实话，我之所以觉得有趣，并不只是因为舞姿漂亮。
舞妓似乎感冒了，每当舞步让她低下头时，
她鼻腔深处都会发出轻轻的、像踩在春泥上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教坊里那些做作的孩子，反而自然得可爱。

我喝得微醺，心里莫名高兴。
舞蹈结束后，我给她点了羊羹和椿饼。
如果不会让她难为情，我真想告诉她：
“你刚才正好吸了五次鼻涕呢。”

不久，那位躁狂的艺者离开了，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透过玻璃窗望出去，广告灯的光倒映在河水上。
天空阴沉，看不清东山在哪里。

我忽然感到一阵旅途的寂寞，便对小林君说：
“再唱一首大津绘吧。”

小林君靠在脇息上，像孩子一样笑着摇头。
看来他也喝得不轻。

舞妓吃腻了椿饼，独自折起了纸鹤。
おまつさん和其他艺者则低声聊着谁的闲话。

——自从离开东京以来，我第一次在这样华丽的茶屋里，
感受到真正的旅愁与寂寞。

（大正七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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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1892–1927），日本近代文学的代表作家，被誉为“短篇小说之王”。
他的作品以深刻的人性洞察、精巧的结构与细腻的心理描写著称。
《罗生门》《蜘蛛之丝》《地狱变》等名作，将古典题材与现代感性融合，展现了人性的光明与阴影。
他的文学风格影响深远，至今仍在东亚乃至世界范围内拥有广泛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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