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友柳宗元怎么会被贬来贬去的,怎么会过得那么凄惨的?
说到这,那就不得不提一个人。
没有他,柳宗元也许不会从长安被贬到永州。可没有他,柳宗元这辈子,怕是碰不到那团心甘情愿去烧的火。
这个人叫王叔文。
王叔文是越州山阴人。家里往上数三代,找不出一个当官的。他没什么可拼的,只有手里的棋子。他的棋下得实在太好了,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当今皇帝都得把他召进宫,陪太子下棋。
太子李诵喜欢下棋,但棋艺不算高。王叔文坐在棋盘对面,手里捏着棋子,眼睛却不在棋盘上。他看太子。看太子的脾气、品性、抱负。看了十几年。他不是在陪太子下棋,他是在等一局真正的棋。
太子李诵是个厚道人。有一回,太子和身边人聊起“宫市”得知:太监们打着皇帝旗号,在街上强买强卖,百姓苦不堪言。
太子听完大怒,“啪”一声拍向桌子:“我要去见父皇,把这事说清楚!”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夸太子英明。但只有王叔文低着头,一声不吭。
太子察觉不对劲,屏退众人,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王叔文抬起头,说了一段话。他说:您是太子,只管伺候父皇的饮食起居,不该过问朝政。父皇在位这么久,要是有人趁机离间,说您现在就开始收买人心,您怎么跟他解释?
太子的脸“唰”一下子就白了。太子也不是愚钝的人,他知道其中的利害。
他紧紧握住王叔文的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王叔文记了一辈子。
“非先生不闻此言。”如果不是先生您,我根本听不到这样的话。
从那天起,他们不再是陪太子下棋的关系。王叔文成了太子的心腹,太子的眼睛,太子藏在袖子里的一把刀。
太子等了很久。德宗活得太久了,太子等到头发都白了。王叔文陪着他等,替他藏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宏图。
贞元二十一年,德宗驾崩,太子即位,是为顺宗。
可命运太会捉弄人了。
顺宗一登基就病倒了,中风瘫在床上,口不能言。太医扎针,宦官灌药,他歪在龙榻上,只有眼珠子能动。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王叔文的任命诏书上画了一个圈。王叔文成了翰林学士,掌度支、盐铁。从那天起,大唐帝国的财政大权,从宦官手里转到了这个下棋的人手上。
朝堂上瞬间炸了锅。大臣们一个个的愤愤不平:他一个下棋的,凭什么一步登天?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可王叔文才不管这些。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没时间跟人吵架。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做成别人一辈子都做不成的事。
他第一件事,就是拉人入伙。他找到了柳宗元。
柳宗元那年三十三岁,正是满腔热血的年纪。王叔文跟他谈了一次,柳宗元就被他征服了。不是因为官职,是因为王叔文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说到了他心里。
一个年轻人,遇到一个愿意把天下托付给他的伯乐,他怎么能不肝脑涂地?
士为知己者死。
柳宗元后来把王叔文比作商鞅,把自己当作推行新法的人。他把所有的才华、抱负、热血,全部押在了王叔文身上。
那是他一生中离理想最近的日子。
王叔文还拉了刘禹锡,拉了吕温,拉了李景俭,又把韦执谊推上相位。这群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刃光亮得晃眼。
长安城里的百姓最先感受到了变化。那些在街上横着走的太监忽然消停了,宫市取消了,五坊小儿被禁了。
百姓拍手称快,史书上写着“市里欢呼,人情大悦”。
三百个深宫里的宫女被放出来,六百个教坊女乐重获自由。她们走出宫门的时候,有的连太阳都怕——几十年没见过阳光了,阳光刺得她们睁不开眼。盐价也降下来了,穷人家终于吃得起咸味了。
王叔文站在权力的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会不会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改变这个天下?也许吧。
可他不知道,山越高,风越急,站得越稳的人,摔得越惨。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太监恨他——他要夺宦兵的权。藩镇恨他——他要打击割据势力。旧官僚恨他——他断了他们的财路。
三股势力拧成了一股绳,只等着王叔文露出破绽。
五月,宦官俱文珍给出了第一刀,王叔文被削去翰林学士一职。
伤口不大,但血流不止。
可王叔文没有退让。他反而更加急切地要将宦官势力连根拔起。这把火点起来的时候熊熊烈烈——他想把皇帝身边的宦官全部清洗出去,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可这把火烧到最旺的那一刻,老天爷却泼下了一盆冰水。
七月,王叔文的母亲病逝了。
他跪在灵堂里,手里攥着朝笏。信使站在门外,等着他批最后一道公文。他提笔,手在抖,又放下。忠与孝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按规矩,父母去世,做官的必须辞官,回家守孝三年。
这叫“丁忧”。
谁也拦不住,再大的事业也得放下。王叔文正在改革的紧要关头,母亲这一走,他不得不离开权力中心。他这一走,政敌立刻反扑,他的抱负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明宫。那片他用了十几年才站上去的金色屋顶,在暮色里闪闪发光。
他把事业托付给了几个人:王伾、柳宗元、刘禹锡。可王伾他性格懦弱,关键时刻顶不住压力;而柳宗元、刘禹锡虽然有才华,可毕竟还年轻,三十出头,一腔热血,缺乏政治斗争的狠辣和经验。
他托了不该托的人。他以为守完孝就能回来,还能接着干。可他不知道,这一走,皇帝会被逼退位,自己会被赐死。
他前脚刚走,宦官们后脚就动了手。太子监国,顺宗被迫禅位,新皇帝登基。历史上的“永贞内禅”,说白了就是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
革新派瞬间土崩瓦解!
韦执谊、柳宗元、刘禹锡,全部被贬。王伾贬为开州司马,在路上就病死了。王叔文罪罚最重,贬为渝州司户参军。
从长安到渝州,三千里路。他拖着老病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完。
元和元年,一道圣旨追到了渝州。
赐死。
使者的声音在寂静的寓所里格外清晰。端上来的是一杯毒酒。他跪在地上,穿的是母亲的孝服。白色的麻布在昏黄的灯火下刺眼地亮着。他想起临行前对柳宗元说过的那句话:“子厚,你看,这片土地将来会是我们的。”
他没有哭。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吾本欲为天下除弊事,奈何至此。”他只是想替天下做点事。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我常常在想,中国历史上,有多少像王叔文这样的人呢?他们满腹才华,一腔赤诚,想替百姓做点实事,最后却被权力碾得粉碎。他们的名字很少被人提起,史书上寥寥几笔,就打发了一生。可就是这几笔,是用命写的。
他死后,柳宗元在永州的雨夜里写下“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他一定想起了王叔文。
想起那个下棋的人教他看整盘棋,谋的不是一步,是千年万世的太平。可下棋的人自己,没能活到棋终。
王叔文在渝州的那间小屋里喝完毒酒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柳宗元后来替他写了母亲刘夫人的墓志铭,在文末写下了八个字:
“坚明直亮,有文武之用。”
他也不知道,一千多年后,还有人读他的故事,替他疼了一下。
下棋如做人,落子无悔。王叔文这一生,没有悔过。
可我替他悔。替他叹。替所有那些在历史夹缝里拼过命、却没能等到天亮的人,轻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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