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位《顺天府学博方公偕配杨孺人墓志铭》,传主是个被悔婚后逆袭的男人,名叫方一奎,江西新建人,祖父是举人,外祖父是府同知,算个乡绅家庭,也挺有钱。方一奎从小聪明稳重,十七岁中了秀才。宁王宸濠图谋不轨,想用联姻方式招揽地方大户当助手,方一奎就被列入了宁王选仪宾的候选人。方爹害怕宁藩出事害了儿子,也可能当时还没那么远见,但是娶了郡主就不能科举,有志气的乡绅家庭肯定是不愿意的,从描述中看,即便只是候选人,方一奎也失去乡试资格了。方爹为了救儿子,干脆自己身入虎口,花钱捐官,谋求了个在宁王府做官的职位,趁机周旋,终于让儿子落选了,得以继续走科举道路。后来方爹死了,宁王谋反,王阳明带兵来平叛,南昌大乱,方一奎带着全家躲到山里避难。
按理说方爹都死了,方一奎也没道理被宁王牵连,但是因为之前宁王用各种方式掠夺地方大户的财富,大户们有不少找方爹从中说情的,没有效果,大家都怨恨了上了方爹。这时候报复上儿子,趁着平叛之后官府追究宁王余孽,就把方家给举报了。连累得方一奎被抓去下狱,备受拷打。雪上加霜的是,之前和他订婚的一个乡宦人家的女儿也反悔了,和他家退婚(估计是落选了仪宾之后才订了门婚事),一时间可谓是众叛亲离。幸亏不久嘉靖登基,应当是登基时大赦天下的诏书,其中包含了受宁王牵连的冤滥案件都可以洗雪,巡抚知道方一奎只是个书生,肯定是冤枉的,就把他给无罪释放了。
方一奎回家之后,家境已经一落千丈,家徒四壁,上有母亲下有弟妹都要他养。他一边读书一边养家,这时候没能力结婚了,却又有人看上了他当女婿。是城南一家姓杨的缙绅,岳父被尊称为“杨大夫长沙公”,应该是做过长沙知府(大夫指的是五品官的官阶“奉政大夫”或者“奉直大夫”),杨某和自己夫人商量说:“我们的女儿不凡,必须选个奇士做女婿,我看方一奎挺好,是个潜力股!”别人质疑说:“方一奎是个没人要的,你咋看上了?难道他家还能死灰复燃吗?”杨某就占卜了一下,得到个很吉利的“大有”卦,就毅然决意把女儿嫁给方一奎了。
杨氏结婚的时候,方家已经穷到房子都没了,正在租房住,又当饥荒之年,还欠了一屁股债,家境更窘迫了。杨氏这个婚结的非常倒贴,拿出自己的嫁妆给夫家还债,帮助丈夫重新买田产,建房屋,还贴钱给小叔子小姑子们成亲。全靠她出钱补贴,方家总算富裕起来,方一奎也重新中了秀才。可见之前坐牢导致他连秀才头巾都被革了,杨爹看上他的时候,他正一无所有,没钱没地位,也不知道杨家到底看上他啥了?我怀疑墓志没提,但是他一定颜值不低,否则宁王也不会把他列入女婿人选,杨爹和杨小姐是看上了他颜值才能解释这倒贴也要嫁的行为吧![笑cry]
方一奎并没有像岳父占卜预言的那样有大出息,虽然学习成绩不错,但是七次考试都落榜了,始终连个举人都没考上。幸亏和杨氏生的两个儿子长大了,个个都是学霸,长子、次子相继中了举人,方一奎也终于熬到了个贡生,父子三人一起去北京考试(儿子们考会试,他考乡试,也挺颠倒的)。这一次考试,长子考中了进士,方一奎仍然没考上,却由贡生应试获得了个官职。不过方一奎以奉养老母为名,上疏陈请,仅仅授了个顺天府学官,并且还没有正式去做,就申请归乡养母了。长子被称为“比部君”,由进士做到刑部员外郎,后来次子由举人出仕,做了湘潭知县。方一奎有二子四女,没提有妾,应该都是元配杨氏生的。杨氏比他早死九年,但是墓志居然都没提他们各自享年多少,只说他们“相庄至老”,夫妻感情很不错。
志中还记了方一奎的子女婚配的一个轶事,说他的朋友李某,做过太仆寺的官职,两家口头订过婚约,但是还没来得及正式订婚,李某就死了。李某的儿子还年幼,见到方家门户日盛,不敢提婚事。别人代问方一奎是不是打算悔婚,方一奎说:“那当然不能食言!”后来还是把女儿嫁给了李家,是他最小的女儿。当时他两个儿子肯定都已经中举入仕了,进士的妹妹不愁嫁,能坚守口头婚约,估计也是方一奎想起当年最困难时被退婚的自己,隔空为自己撑了一把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