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康边根据地
26-06-14 10:58

碉门残雪,旧藩归蜀——高曩阁藏奔孟知祥记

绢本舆图里的碉门两山,紫石、禁门二关如两扇锈蚀千年的石门,夹住一条浸满五代兵戈的山道。赵进曾持戈戍守于此,周庠以宰相之尊坐镇雅州永平军,西抚六番,南镇大渡河蛮部,前蜀两代经营的川西防线,终随王建永陵封土的尘埃倾颓,留给番部、边将一条进退无依的生路。高曩阁藏的归蜀之路,便踏在这片周庠规划、赵进戍防的破碎山河之上,横断山的寒雾裹着前蜀覆灭的余灰,驮着嘉绒部族半生的惶惑,一步步走向孟知祥割据的西川。

光天元年王建薨逝,永陵的夯土还未干透,执掌全蜀西线军政的周庠已自请离朝。这位辅佐王建开国的名相,揽尽山陵礼制,挂左仆射、同平章事的使相印,出镇雅州永平军,兼领云南安抚使。彼时永平军辖邛、蜀、黎、雅四州,西界直抵碉门六番地界,整条西疆关隘、茶马市易、番汉羁縻,尽归他一人调度。周庠以文臣宰相之身,亲手搭建起一套缓冲中原与西番的秩序:碉门设戍卒巡隘,河谷立互市茶栈,番酋入雅州谒见有定制,部族纷争由州府居中调停。高曩阁藏所属的嘉绒六番,世代栖居碉门以西的山谷,年年遣人携兽皮、药材赴雅州换砖茶,见过周庠坐镇州衙时宽和的羁縻法度,也认得戍守隘口、曾平定西北乱兵的悍将赵进。

那是番部难得安稳的年月。周庠不恃兵戈压服诸番,只以通商、和议维系边界安宁;赵进领雅州驻军屯守碉门,虽手握隘口重兵,却不轻启战端。高曩阁藏的祖辈便是在这套秩序下,执掌山谷间的一方小聚落,往来碉门与雅州之间,听中原商贾讲成都城的楼台,听戍卒述说洛阳、贝州的兵变旧事。前蜀的藩篱,是横亘在嘉绒与中原战乱之间一道温厚屏障,周庠的文治、赵进的武备,一柔一刚,托住了碉门外群山里部族烟火。

可太平终究是帝王陵寝旁短暂的幻影。王建入土,后主王衍耽于逸乐,朝堂宦官弄权,周庠身为元老,直谏不纳,心灰意冷之下自请外放西疆。他驻守雅州的岁月,是前蜀西线最后的安稳期;待周庠老病卸任,永平军边防日渐废弛,碉门戍卒粮饷拖欠,一如当年河北贝州引发邺都兵变的窘境。戍守隘口的兵士无心巡山,茶马关卡疏于管控,六番诸部与州府的隔阂一日深过一日。中原后唐的铁骑向西压来,庄宗、明宗先后图谋两川,前蜀江山摇摇欲坠,碉门这条边界,瞬间从通商通好的隘口,沦为战乱倾覆前的危崖。

后唐同光末年,李存勖遣大军伐蜀,王衍开城出降,存续十八年的前蜀一朝崩塌。中原官吏涌入成都,一改周庠当年羁縻怀柔旧制,苛征茶马赋税,强令番部缴纳兽皮贡物,稍有迟滞便派兵入谷劫掠。赵进彼时仍为雅州刺史,手握西线兵权,却困于中原朝廷的政令,进退两难:一边是朝廷催逼征敛的军令,一边是世代相依的西番部族,他曾因邺都叛逆之罪惶惶不可终日,此刻又要充当压迫边民的爪牙,心底早已生出背离中原的念头。

战火漫过成都平原,沿邛崃山道直抵雅州,碉门内外人心惶惶。高曩阁藏立于群山之巅,看清了两条绝路:若留在故土,中原官军迟早深入山谷,焚毁碉楼、掳掠族人;若向西远遁,高原苦寒无茶无盐,部族难以为生。他曾听闻周庠治理雅州时,番汉各安其土,也曾见过赵进戍守关隘时不妄动刀兵,那套温和的秩序早已随前蜀覆灭消散,眼下唯一尚存安稳根基的,是占据西川、收拢旧蜀文武的孟知祥。

孟知祥本是后唐西川节度使,眼见中原苛政、蜀人怨愤,渐渐生出割据自立之心。他收拢大批前蜀旧臣、西线边将,赵进走投无路,舍弃中原刺史印绶入蜀归附便是一例。孟知祥虽记恨赵进早年邺都首逆之罪,却能听从赵季良劝谏,纳降任用、令其戴罪立功,这份容人的气度,远非苛暴的中原朝廷可比。消息顺着茶马古道传入碉门以西,高曩阁藏听得真切:孟知祥善待蜀地旧人,恢复周庠当年雅州通商旧规,不再苛索番部贡赋,西线关隘重归安宁。

这便是高曩阁藏决意举族投奔的底色。他的归降,从来不是单纯部族势力的择主而事,而是整个碉门地缘秩序崩塌后的必然归途。周庠搭建的羁縻框架、赵进戍守的边防屏障,在前蜀灭亡后尽数破碎,孟知祥是唯一愿意重建旧日平和格局的人。当董璋据东川作乱,两川再起烽烟,赵进披甲请战、愿为前锋破贼,以死战报答孟知祥不杀之恩,西线武将尽数归心;远在碉门外的高曩阁藏,亦看清大势:唯有孟氏割据西川,六番诸部方能再得茶盐通商、免于兵祸。

翻越紫石关的那一日,山间落薄雪,一如周庠初至雅州时所见的碉门寒峰。高曩阁藏带着族中长老,驮着皮毛土产,走赵进往日巡守的山道,奔赴成都谒见孟知祥。沿途废弃的戍堡、冷清的茶马栈,皆是前蜀覆灭的残迹,那些周庠亲手定下的和番条文、赵进常年把守的险隘,都成了他奔赴新主的路标。孟知祥接纳他的归附,一如接纳背负逆名的赵进,延续周庠永平军治边的旧法,许六番照旧往来碉门互市,不遣官军侵扰山谷聚落。

后世再观董邦达《天全州图》,纸上山峦层叠,紫石、禁门关清晰标注,总能看见两段缠绕不散的命运。文臣周庠以宰相身镇抚西疆,铺下番汉共生的根基;武将赵进背负乱世逆名,戍守隘口、择主归蜀;而高曩阁藏,是横断山深处部族的缩影,在王朝更迭、边防崩毁的洪流里,循着周庠留下的治边遗泽、赵进走出的归蜀道路,寻一处能容下山谷烟火的栖身之地。

永陵封土沉寂,碉门残雪年年落满关隘。五代乱世里,帝王功业转瞬成灰,文臣的怀柔、武将的勇烈、番酋的求生,都被收进这横断山的褶皱。高曩阁藏的投奔,从来不是一次简单的部族归顺,是整条川西防线秩序破碎又重建的无声史诗——周庠种下的和平种子,在前蜀覆灭后,经由赵进的归降之路,最终在孟知祥的蜀地,重新开出容留六番部族的生路。群山不言,关隘长存,所有辗转流离的人与族群,都曾在这片由文臣规划、武将戍守的山河间,寻一段免于兵戈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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