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辑推荐

【Space Disco】I Signori Della Galassia - Iceman (1979)

I Signori Della Galassia 的《Iceman》是一张很奇怪的唱片。它奇怪的地方并不在于它有多么离经叛道，恰恰相反，它几乎标准得惊人。你很难在这张专辑里抓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错误”，没有明显失控的段落，没有让人皱眉的拼贴，甚至连1979年独有的电子廉价感都廉价得如此正确。它像一整套太空时代的样板间：每一个房间都摆好了合成器、鼓组、吉他、意大利流行旋律、disco节奏和科幻布景，每一盏灯都打在最该发亮的位置上。

通常来说，偏差才是被记住的根源。很多七十年代末的cosmic disco/space disco或电子舞曲古董，迷人之处往往来自某种不合时宜：鼓机太笨，合成器太歪，结构太怪，预算太低，低到反而露出未来废墟般的生命力。但《Iceman》不是这样。它没有靠伤口迷人，它靠一种全盘顺滑的完整度迷人。它像一个并不深奥却异常会布景的宇宙歌剧院，把那个年代关于未来的所有想象全摆进了橱窗：半人马座、冰人、潜艇、火山、始祖鸟、古文明、玻璃、水晶、飞船舱壁，以及永远在闪烁的模拟合成器。

开篇的“Proxima Centauri”就是这座歌剧院的大幕拉开。它的节奏底盘很容易让人想到Cerrone，那种持续推进的disco引擎感，不是简单地给旋律垫底，而像飞船发动机一样把整个空间向前拱起；但它的旋律与声音又会让人想到Space的“Just Blue”，那种蓝色的、流线型的、带着软焦科幻感的合成器光泽，像七十年代电视科幻片里洁净而可抵达的未来。于是这首歌成了整张专辑最完整的宣言：节奏在地面上推，旋律在天上发光，一支意大利prog-pop乐队负责把它开场开得足够隆重。

但《Iceman》真正有趣的地方，是它并不满足于只做一张漂亮的太空迪斯科唱片。“Sub”出现时，整张专辑突然下潜了。它不再是飞船起飞、星云展开、灯光打亮的外景，而像进入某个密闭的舱室，声音被水压和电子雾气包住，人声像从管道与机器缝隙里传出来。它让太空不再只是壮丽布景，而变成一种失重、封闭、略微不适的空间经验。到了“Oltre Il Cristallo”，专辑又突然打开一扇通往银河马戏团的门，那种带有游乐场、马戏团、旋转木马意味的旋律与音色，让电子化太空歌剧多了一层滑稽、彩灯、杂耍和布景剧的质感。它当然仍在space disco的框架里，但它调用的已经是circus music/fairground music那套表演性语汇，仿佛宇宙里不只有飞船和星球，还有一座正在巡演的太空马戏棚。

更妙的是，这张专辑里还会突然出现很意大利流行的人声歌曲。那种旋律化、通俗化、带着地面呼吸的人声，一出来就会把前面辛辛苦苦搭好的宇宙布景往下拽。你本来已经被送往半人马座，进入水下舱室，看见始祖鸟和火山，下一秒却又像回到意大利电视台、流行乐队、圣雷莫式旋律传统和唱片工业对于“歌曲”的要求之中。这种拖拽感非常好笑，也非常真实。它说明《Iceman》不是后来复古者想象中被纯化过的太空电子，而是1979年真正的混合物：prog还没退场，disco正在燃烧，合成器刚刚成为大众想象未来的主要道具，意大利流行音乐又本能地不肯放弃旋律和戏剧性。

所以《Iceman》的散并不构成失败。它不像一张具有严密叙事的概念专辑，更像一本彩色科幻画报，每翻一页都是一个场景，每一首都是一间房间。一个房间做得漂亮不算什么，难得的是它几乎每个房间都漂亮，每一首都有自己的光源、摆设和小小奇观。它未必是cosmic disco里最深、最黑、最危险的一张，却是非常值得被重新听见的一张。它让人听见那个年代的人如何真诚地误认未来：未来是发亮的，是塑料的，是能跳舞的，是带披风和紧身衣的，是飞船驾驶舱里柔和闪烁的按钮，也是意大利流行旋律仍然不肯松手的一根地面电缆。

《Iceman》好听的地方，就在于它真的相信这一切。

http://t.cn/AXaiWojT